明珠和唐奇的婚礼在一处苏式园林举办,是明外公定的地方。
明外公的意思是,年轻人喜欢什么西式婚礼他不管,但她外婆在世时,念叨过好几次,“我们家明珠,以后要十里红妆出嫁的。”
园林廊下一串一串的宫灯,金色流苏垂下来,从大门一直延伸到正厅。
地上铺着红毯,两侧摆着喜烛,正厅中央挂着大红的喜缎,下面是供新人行礼的位置,香案上摆着花烛。
正厅最前面坐着两位老爷子。
明外公今天精神格外好,一身深红唐装也喜庆,手里拄着拐杖,嘴角就没下来过。
旁边的周爷爷看得牙疼。
“你差不多得了。”
明外公装没听见。
“你说什么?”
“嘴角。快咧耳朵根去了。”
明外公乐呵呵地喝了口茶,“我外孙女婚礼,高兴。”
周爷爷冷笑,“说得跟不是我孙女似的。”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明珠是我养大的。”
周爷爷:“你什么意思?我没养吗?!”
明外公又装听不见,让他好气。
旁边照顾着二位的老大周致远,低头看手机,也假装没听见。
其他人喝茶的喝茶,装聊天的说起别家的八卦,都默契地当没注意。
这种局面,他们已经见了几十年,参与进去容易里外不是人。
明蘅也在主桌,差点没憋住。
周致川轻咳一声,“忍着点。”
“快忍不住了。”
“仪式快开始了。”
明蘅的靠山在主位坐着呢,忍不住就不忍了,直接笑出了声。
明外公听见,更来劲了。
“我说老周啊。”
周爷爷一听这语气,就知道他没憋好屁,“你想说什么?”
“还记得你之前给我们明珠介绍的,那个谁来着?”
周爷爷有不好的预感,不想记得,“哪个那个谁?”
“哦,沈望。”
整个桌子忽然安静,都等着八卦开场。
明外公慢悠悠开口,说了他查出来具体情况,“有女朋友还出来相亲。”
“啧。”
“七年了。”
“要么没担当,要么没魄力。”
周爷爷哑口无言,他哪里能想到,家族培养这么多年,就培养出这个性子?!这是要给家里惹祸啊。
又不分手,又来相亲?真是拎不清。
明外公继续插刀,“还是我们明珠眼光好。自己挑的,靠谱。”
周爷爷气得吹胡子瞪眼,“谁知道沈望那小子瞎胡来!连私事都处理不明白。”
想到明琛和他汇报的情况,也是一肚子气,当时就打电话过去,臭骂沈老头一顿。
他孙子自己没本事,既不想放弃家族利益,又说服不了家族,还好意思利用我们明珠给他做挡箭牌?
他也配?!
想结仇就直说!谁怕谁!
不情不愿回明外公一句,“唐奇至少拎得清,还算行。”
明外公立刻抓住机会。
“只是还行?”
“那不然呢?”
“我看挺好。”
“你看谁都好。”
“我看就我们明珠选的人好。”
“……”
周爷爷再次落败,几十年了,一次没赢过。
周致远只好打圆场:“明叔,婚礼呢。人家唐奇父母就在隔壁桌,留点面子。”
明外公十分大度,“行。看在我外孙女婿的面子上,我不跟他计较。”
周爷爷:“???”
到底是谁跟谁计较?这次是他理亏还不行吗?
吉时到。
周致远的助理小跑进来,告诉他仪式要开始了。他马上起身,去和司仪交代。
鼓乐声响起,满堂宾客都安静下来。
唐奇穿了一身大红的婚服,明制的样式,圆领红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帽上簪着两朵花,整个人挺拔端正,像中了状元似的披红挂彩。
他今天没戴眼镜,站在厅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在完成他认为人生最重要的仪式。
周锦礼跟在他旁边做伴郎,嘴欠的调侃,“又紧张了?”
“我不紧张。”
“你手在抖。”
唐奇把手背到身后,”……生理反应,不受我主观控制。”
明珠穿着凤冠霞帔,金线绣的纹样在烛光下流转,凤冠上的珠串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走一步,珠串轻晃一下。
她由周锦礼的相亲对象,伴娘温窈搀着,一步一步往厅中走来。
唐奇看着她身上那圈光晕,金色,粉色,亮得耀眼,是他见过最亮的一次。
周锦礼在旁边碰了碰他,“看傻了?”
唐奇没回答,确实看傻了。但不是周锦礼以为的那种傻,他看见的世界和别人不同,别人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这世上最幸运的事,不只是有人愿意嫁给你。
而是你满心欢喜的时候。
她也一样。
此番魂梦与君同。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句被特意改了一字的诗。
明珠走到他面前时,他心脏忽然疼了一下,又是那种说不出的熟悉。
好像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穿着嫁衣,笑看着他。
又好像不是。
他也不知道,只是这一幕,让他莫名得安心又满足。
似乎他曾经有过——无亲无友无人观礼的遗憾,命运兜兜转转为他圆上了。
原来爱一个人到极致的时候,连命运都会变得温柔。
在司仪的主持下,很快到了敬茶环节。
唐奇双手捧着茶,递到明外公面前,“外公,请喝茶。谢谢您将明珠从小宠到大。”
明外公的眼睛差点就红了,强装淡定地接过茶,喝了一口,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薄薄一个信封,里面一张银行卡,塞到唐奇手里,“好孩子。”
然后是周爷爷那边,唐奇又捧着茶敬过去。
周爷爷接了茶,也拿出红包,同样是一张卡,往唐奇手里一塞,“爷爷给的,拿着。”
明外公眼睛一扫,就知道老周肯定要跟他显摆,他要先下手为强。
“老周啊,你这改口费跟得可真及时。”
周爷爷得意,“那是,我做事,你知道。”
明外公慢条斯理说了一句,“你这声’孙女婿’,叫得可比我晚多了。”
周爷爷:“什么意思?”
“唐奇这孩子,早就叫过我外公了。“明外公放下茶杯,笑眯眯地抢先显摆,“第一回来我家下棋,叫得可亲热了。我这改口钱,要不是怕不合适,早该给了。”
周爷爷:”……”
他就知道,这老小子没好话。
他明明让锦琛打听老明给多少,他必须要比他给的多。好像没什么用,这回又输了……
后面给双方父母敬茶时,自然顺利。唯独唐母接茶的时候,激动地抹了抹眼睛。
她这个儿子,从小就聪明、懂事。长大了却总让她不放心,怕他要和显微镜过一辈子。
幸好,终于开窍了,还将明珠捧回了家。
婚宴设在园林最大的“撷芳厅”。
菜是苏帮菜融合了明珠爱吃的几道粤式点心,每一道都是唐奇试完,又指导人家厨师,按照明珠的口味调整后,才定下来。
一桌桌宾客推杯换盏,借机展开社交,联络关系,气氛热络。
唐奇陪着明珠敬酒,他最熟的周锦礼,带着明珠的另外三个同是伴郎的堂哥帮唐奇挡酒,明珠同样有温窈为首的伴娘团帮忙。
顾屿和唐爸、唐妈招待唐家的客人,充分发挥他的社交能力,帮着一群教授们和周、明两家的政商亲朋们牵线攀谈,免得尴尬。
敬到主家席时,明外公笑眯眯地抿了一口,周爷爷酒量更好,也许是因为之前沈望的事心里有愧,很给面子地干了,还嘱咐一句:“以后都是一家人。唐奇啊,好好待我们明珠。”
“我会的,爷爷。”唐奇答得很快,差点没等周爷爷说完。
周爷爷在明外公揶揄的眼神下,装模作样地“嗯”了一声,算是正式盖章认了这孙女婿。
明珠的三个叔叔和婶婶这桌就轻松多了。二婶和三婶拉着明珠的手,眼睛有点红:“真好,我们小明珠都长大嫁人了。”
二叔拍拍唐奇的肩膀:“小子,有福气啊!以后常来家里吃饭。”
大叔话少,为人又严肃,只是笑着举了举杯,豪爽地干了一大杯白酒。
三叔看见周锦礼这个不省心的就闹心,都不想看他,对着明显比他靠谱的唐奇,更满意了,一连跟他干了三杯。
喝完就看见周锦礼得意的和唐奇使眼色,就知道他给唐奇换成水了。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就显着他沉不住气了。
只希望唐奇多带带他,以后可靠谱点吧。
周锦琛作为周家精心培养的第三代掌舵人,一直周到地照应着全场。他陪着新人敬了一圈重量级来宾,尤其是二婶的娘家一桌,都是在上面工作的。
虽然人家低调,没去和俩老爷子坐一起,但绝不能怠慢了。
回到主桌附近,听见自家爷爷还在跟明外公低声斗嘴。
周爷爷:“……我那卡额度可不低,你别瞧不起人。”
明外公:“啧,钱是钱,心意是心意。我那卡是第一次见外孙女婿就备下的,意义不一样。”
周锦琛无奈摇头,给两位老爷子续上茶:“爷爷,明爷爷,喝点茶解解酒。”
又回头喊了一声:“锦礼,你过来陪两位爷爷说说话。”
被点名的周锦礼头皮一麻,他不想干这活,他旁边还站着伴娘温窈呢。
温窈倒是落落大方,直接走过去,笑容得体地对着对两位老爷子问好。
明外公看着气质出众的温窈,又看看一脸不自在的周锦礼,觉得可乐,“老周,你这孙子,缘分到了挡不住啊。”
周爷爷瞪了周锦礼一眼,又对温窈满意点头。他对这姑娘印象不坏,家世、模样配这不着调的臭小子都白瞎了。
温窈顺势和周锦礼坐一起,从手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刚和人碰完杯,手上沾了点酒的周锦礼:“擦擦。”
周锦礼面对周明珠的时间太长了,好不适应这么温柔的相处方式:“……谢谢。”
他总觉得不对,她不是都告他状了吗?没想到,她居然会找周明珠自荐当伴娘。
“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给我妹妹当伴娘的?”
温窈面上无辜,矜持地低声:“你才看出来?”
联姻嘛,温窈找了一圈,同年龄段中,还属周锦礼综合条件最好。
周锦礼:果然,能跟周明珠玩到一起的人,都不好对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