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在东厢，推门进去，明老爷子正坐在窗边看书，等着见唐奇这位特殊的客人。
他偶尔去公司开董事会，有人特意在他面前说起，小明总投资了周家五少的初创公司。还有偶尔上午不来公司的时候，才由司机接送。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他就明白了。
他知道明珠在和一个后生交往，还是通过周锦礼认识的。
明珠要带着人来见他，他想着她这是认真的，才给周锦礼打了电话，要提前了解了解。以他的身份，直接问就行，周锦礼没那个胆子瞒他。
周锦礼当然不敢含糊，老老实实地一问一答，事无巨细，知道的全说了。可比对四婶恭敬多了，就差拿人格给唐奇做担保了。
老爷子对唐奇的初步印象是：诚实、认真。
他是个资本家，不信任改变别人一说。改变自己有多难，就知道改变别人有多愚蠢。克制纠正别人的欲望，是一个人最顶级的自律之一。
这是他大半辈子摸爬滚打，才悟出来的道理。所以交朋友也好，找伴侣也好，要找本身就很不错的人。
他们明家不需要锦上添花，只要明珠喜欢，又是书香门第，家教不差，人品也有保证，对明珠又好，他就不反对。他和老周不一样，不那么看重其他。
他年纪大了，但腰背还很直，眼神清亮有神，看见明珠，脸上笑意就出来了，“来了。”
“外公。”明珠走过去，坐到外公身边，“我又来蹭饭了。”
“知道你来，早上特意让厨房多备了菜。”老爷子拍了拍她的手，目光落到唐奇身上，仔细地打量一番。
唐奇走上前，鞠躬问好，“外公好，我是唐奇。”
老爷子听见这个称呼，看了笑嘻嘻的明珠一眼，“坐吧。”
“我给您带了礼物。”他没有坐下，而是把锦盒恭敬放到明外公面前，“听明珠妹妹说，外公喜欢白茶。围棋棋谱是我父亲的收藏，我最近在学，带来请外公指点。”
明老爷子拿起来打开茶罐闻了闻，知道是用了心的，“不错。”
又翻了翻棋谱，“学多久了？”
明珠看着她外公装模作样，憋笑憋得好辛苦。
她外公就没点亮这个技能，精明全在做生意和看人上了。
老爷子目光又落到那个细长的画筒上，唐奇已经介绍到了，“我母亲家里都是教艺术的，也有些这方面的收藏，我带了一幅山水，请外公品鉴。”
明外公看着眼前的画，慢慢展开——李可染的山水，墨色沉厚，山峦叠嶂，远处云雾迷蒙，近处江水无声，整幅画有一种压得住的苍茫。
他手指轻轻抚过画的边缘，感叹了句：“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他声音不大，更像是说给自己听，“你家里人，很有眼光。”
唐奇见送对了，更认定了他的想法，只要他足够努力认真，就能不被讨厌，“我母亲说，送给懂它的人，也不算埋没了它。”
明外公不在意地笑了笑，话虽没什么问题，也能看得出来，这孩子确实不太擅长聊天。如果他并没有事先了解他，这话很难判断，他是真这么想，还是一句不走心的恭维。
这样也好，没有歪心思，让人一眼望到头，相处起来其实不累。最重要的是，不会背刺。
管家泡了唐奇带来的茶，明外公招呼着，“喝茶。”
唐奇和明珠相视一笑，明外公的友善，给了唐奇很大信心，紧绷的心神放松了些。
吃饭时，他见唐奇将明珠喜欢吃什么，都记得清楚。虽然话不多，却将人照顾得很好，心里更满意了几分。
明外公放下筷子，很是出其不意地问出一句：“唐奇，我们家明珠，有什么缺点？”
明珠已经做好被夸奖的准备，结果见唐奇迟迟不说话，居然在认真思考？！
她怎么会有缺点？！她自己都不知道？！
唐奇想了半天，居然真的有，“她不吃胡萝卜。”
明珠不满的表情，让唐奇反应了过来，他好像又说错话了，“不是很大的缺点，没关系，我能解决，我用其他蔬果替代了。”
明外公大笑出声，“这也算缺点？”
唐奇认为这很重要，但明珠妹妹好像不高兴了，“算……不算。但长期营养不均衡，会影响身体健康。”
明外公点点头，认可了唐奇的想法，“明珠啊，从小就挑食，不大好养活，你做得很好。”
唐奇怔了一下，他好像被外公认可了，脸上升起些不自然的红晕。他其实对自己，并没有什么信心，只想着尽力去弥补自身的不足。
他是真没想到，外公这样好相处，一点小事，都会夸他。
“都是我该做的。明珠妹妹不喜欢记这些，我记就好了。”
明外公觉得，他们明家人，眼光一向好，赤子之心，最是可贵。这孩子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他的表现，在他这种见惯了自知也好、不自知也罢，种种人性的恶的人眼里，有多满意。
明珠不干了，“外公，我很难养吗？”
明外公故作无奈，“也就是小时候不吃这，不吃那，但胃口却又相当好，无肉不欢啊。”
“哎……每次看你吃得香，既怕不让你吃饱，你会饿肚子，又担心你消化不良。”
“外公！说话不带揭人短的！”
“好，好，不说了，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是外公记错了，现在就剩不吃胡萝卜了，实在是它不好吃，不怪我们明珠。”
明珠真不觉得这算什么缺点，她明明满身都是优点，“对，我又不是兔子，为什么要喜欢胡萝卜。”
明外公笑着夸：“那是，进步多大。”
唐奇也跟着点头，“确实进步很大。”
明珠转头瞪他，唐奇立刻闭嘴。
还是明外公给唐奇解了围，让人摆上棋盘，对唐奇提议：“来，陪我下盘棋。”
明珠没想到，她外公这么有闲情逸致——坏了。
唐奇的情商能下好吗？
明外公执黑，唐奇执白，明珠在旁边看热闹。
开局没几手，她外公还是那个水平，主要靠经验和棋感，娱乐性质。
而唐奇已经在心里把棋局的走向算了个大概，他的空间逻辑推理能力放在围棋上，压制感很强，他能看见三四步之后的变化。
可明外公只是消遣，带着几分老人家的瘾头，又从没遇到过非得要赢他的对手，都是优先顾着他的兴致。
明珠怕唐奇阿尔法狗的下法，把公园老头的水平给下自闭了，可怎么办？
明珠偷偷踢了下他的小腿，唐奇转头看见明珠冲他使眼色，以为她不小心，还冲她笑笑，把腿收了收，给她让地方。
明珠：“……”
只能劳烦她亲自上阵了。
于是等唐奇准备落子的时候，她忽然伸手，热心指点：“下这里。”
唐奇停住，这里不是最优位置，可他看见明珠很明显的坚持，还是把白子放到了她指的位置。
又下了几手，唐奇重新把局势救回来，明珠再次伸手，“这里，这里。”
唐奇没忍住，“这里……不太对。”
明珠不讲理，“你刚学两个月，你不懂，听我的。”
唐奇不想打击她，只能继续下错。
明外公眉头都皱了，无奈地看了明珠一眼，“观棋不语真君子。”
低头看棋盘的唐奇认真接了句：“外公说得对，我一直没说话。”
明珠：“哈哈哈哈哈——”
明外公：“……我说的是她。你别听她的，自己下，她从小就爱捣乱。”
明珠抗议：“我这不是捣乱，这是指导。”
“你别瞎指导，人家明明下得很好，下棋要专心。”
“好吧。”
唐奇终于明白过来，她好像不希望他赢。他在明外公看棋盘、思索下一步走哪儿的时候，又去看明珠。
明珠托着腮，冲他使劲眨眼睛：不能太过分呀。
他的情商好像开窍了一点点，下棋最重要的，似乎……可能……应该不是找逻辑最优。
明外公落下一子。
唐奇找到最好的位置在左边……把棋放到了右边。
明外公眼睛一亮，这一手，下得有意思。
果然，明外公越下越精神，茶也不喝了，越下越入迷。
明珠在旁边看得快笑死了。她发现，唐奇正在努力配合，而且配合得特别艰难，每一步都在和自己的逻辑打架。
最后棋盘慢慢收官，明珠开心宣布：“居然是平局诶。”
唐奇可算能缓口气了，真是太不容易了。
明外公心情极好，下得是酣畅淋漓，“我这几年闲下来，专门研究这个，确实也进步不小。”
从没说过谎的唐奇，下意识地看向明珠，得到明珠肯定示意，认同点头：“嗯。很有进步。”
明珠很欣慰，她这个情商本来就贫瘠，还只会往她身上用的男朋友，可算看懂了。
明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