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凯文听见朝朝叫他,立刻走到朝朝的椅背后,却没好意思坐。
“我站着就行。”
林飒没好气:“他还能好意思坐下?”
朝朝用同样的态度回她:“关你什么事?你再这么说话就出去。”
林飒看这小姑娘,说话强势得不留情面,一点都不符合她的年纪,和武丹丹那种不讲道理,纯以自我为中心的作法,不是一回事。
她先前只当朝朝是个家境优越的小姑娘,这是光看外表就一目了然的事儿。这种富家千金,从小被周围人捧着长大,脾气大很正常。
她说“出去”的时候,语气甚至没有加重,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张扬无理。
林飒说不清那种感觉,类似于这姑娘认为,她没资格教训陈凯文。这才发现,她最惹眼的并不是外表,而是她面对成年人时,没有孩子天然的弱势、胆怯。
这不是单单靠钱能养出来的,更像是不允许被轻慢对待。只要她说不可以,旁人便会停下来,听听为什么。
这是一直有被尊重的能力,才会拥有的气质。
对,是尊重。
这姑娘是在要求她——尊重陈凯文。
能提出这种要求的,底气不是一般的大,她虽然不服气,但她不能给已经被限制出境的武瀚翔惹麻烦。
她想顶回去的火气,被理智给压回去了,音调都正常了,“他把人带去了赌场玩,第二天还起晚了,才让黄小栋赶不及面试,还把他们父子扔半路。要不是留学中介帮忙协调出个名额,黄小栋差点上不了大学。他干出这种事,不能不让人说吧。”
朝朝不理解,怎么都跟巨婴一样,说不通。都当她们家是五星级酒店,要求她们把客人当上帝一样供着,虔诚又周到。
关键是,没付五星级的钱呀。
“我没说他将人扔下没错。我要说明白的是,怎么就全是他的错?凯文哥接的这个活儿,是负责接送、带路,不是旅行社的全陪导游,更不是生活管家。”
“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理解,是黄成栋临时找车,凯文哥接了这一单,做的是私车向导的工作,你们为此支付了多少钱,总不会忘了吧?”
“可乐罐不装拉菲,我认为这种生活常识,是每一个成年人至少应该具备的。”
“面试对你们来说,真那么重要吗?如果足够重要,自己不知道要定闹钟吗?还是不具备自己定闹钟的行为能力?怪凯文哥没提供酒店式叫醒服务?还要求他赔你们全部损失,你们怎么就那么理所当然?”
黄成栋情绪有些激动,“是他给我们带去赌场的,可不是我要去的,不然怎么可能耽误一晚上?”
朝朝心里一紧,认真和他确认:“你不是自愿的吗?不能自由离开吗?他有胁迫行为吗?”
她认识的陈凯文不是那样的人,他也没那个能力胁迫他们父子。如果他们不愿意,被私自带过去,还不让离开,他们肯定早就报警了。
这在事实结构的逻辑上说不通。
可他们太理直气壮了。
四张脸……如出一辙的理直气壮。
万一有什么极为特殊情况呢?她知道,很多小世界,有时候癫得不讲逻辑。
陈凯文再成熟懂事,也还是一个在读清澈大学生,判断事情不够周全,没有足够的社会经验……一时糊涂……又赶上阴差阳错……
他主观上可能没想害谁,但如果搞得客观证据全部指向他……他在黄成栋父子非自愿的情况下,带去了不能自由离开的地方……他可能一辈子就毁了……
那就先把他腿打断再说。
她妈妈将闺蜜托付给她,如果是这么严重的程度,就不是刘若瑜能解决的了。陈凯文真犯下这种重罪,刘若瑜得崩溃。
“如果有……你想我们怎么赔,才能换取你的谅解。你先开个价。”
朝朝看得出来,黄成栋很爱很爱他儿子,她操作一下,走developmentcase的渠道,将黄小栋送进斯坦福,并由她们承担昂贵的学费和全部生活费,能不能换取他的谅解?
黄小栋来的时候,就抱着他的篮球。斯坦福男篮是加州五强之一,属于NCAA一级联盟,几乎每隔几年就会出一个进入NBA的球员。
那么,黄小栋只会开心,不会反对。
虽然麻烦,但和陈凯文可能付出过于沉重的代价相比,已经轻多了。
他的人生才刚开始……她于心不忍……
她可以花钱,换黄小栋一个更高的人生起点,也换取陈凯文不必为了一场意外,承担不可逆的人生后果。
TMD好讨厌这种动不动就要毁人一生的意外。
陈凯文是被瘟神附体了吗?
怎么就那么巧?
让刘若瑜给她妈妈打欠条,还到她妈妈满意为止。
让陈凯文给她打欠条,连本带利的赔她的钱。
黄成栋:“……”
他张了好几次嘴,又抿了下干巴巴的嘴唇,话也没说出来。
倒也不是。
是陈凯文问了他们要不要去玩,来美国的人,都想去看看。
因为陈凯文说起赌场,才让小栋起了好奇心,吵着要去。他本来不同意,又想着与其让小栋一直好奇,不如先在他的带领下,让儿子见见世面,免得以后被别人带坏了,后悔就来不及了。
见过了,对这件事有了正确的认识,反而是件好事,他就同意去了。
林飒觉得明明就是陈凯文的错,怎么越说越像陈凯文没错一样,“不是……那他也不能把人扔半路呀?小栋错过学校面试,差点没机会上安德鲁。这么大的事,怎么三两句就要说没了?这也太不负责任了。”
朝朝见黄成栋对着她讪笑,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林飒又去扯扔半路的事,那就是没有了。
朝朝肩背松下来,整个人往椅背一靠。
幸好她最担心的事没有发生,她判断失误的概率普遍偏低,她之前真没看出来,陈凯文会是主动犯下重罪的人。
这不是跟“朋友没约我吃饭,我就不会酒驾”,一个道理吗?
约你吃饭,不会拒绝吗?不想喝酒,不能说明开车来的吗?是朋友掐脖灌了?
就算喝了酒,是不具备叫代驾或者打车或者乘坐公共交通工具的行为能力吗?是朋友拿刀逼着酒驾?
不出事,是好朋友。出了事,全是朋友的错。
你不约我吃饭,怎么会有酒驾这事?
这不是自利性归因心理,外加因果过度简化的逻辑谬误吗?
朝朝有种奇怪的感觉,她放佛误入了卡夫卡那场荒诞的《审判》现场,审判席上坐着的,却是勒庞笔下的《乌合之众》。
他们先将错过面试的全部责任无理推给陈凯文,要求他赔偿,陈凯文才因为害怕,做出把人留在加油站逃跑这个后来的错误行为。
前因被删掉,后果就是真理。
这甚至不是截断因果链。能被截断,至少得先承认因果链的存在。
他们根本不需要因果链,只需要把责任全部外包。那么,替罪羊自然不可或缺。
四个人把同一种愚蠢验证了四遍,于是有了无需因果逻辑支撑、凭空成立的道德确信:他们代表正义,都是陈凯文的错。
那可是正义啊!
荒诞得还挺体面。
刘若瑜也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她儿子不会做那样的事。他们信誓旦旦……让她都不敢追问,只想赶快息事宁人,别伤害她儿子。
朝朝明确告知林飒:“这是我们和黄成栋父子的事。陈凯文的客人不是你,跟你没关系。”
“我是他朋友。”
“我明白,但你不是当事人。”
林飒怎么热心想要为黄家父子主持公道,当正义使者无所谓,她没有当事人的授权,不能代替当事人说话。
朝朝不是说林飒帮朋友有错。
林飒在落地美国之后,结识了黄成栋,这几天和黄成栋成为了朋友,站在朋友的角度,她愿意帮着黄家父子,没什么问题。
只是大家立场不同。
黄家父子也确实有权追究陈凯文将他们扔在半路的责任。
黄成栋见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都是朋友,都是朋友。她也是好心,大家消消气。”
林飒小声提醒他:“你真不报警?以后可就没机会说清了。”
黄成栋用眼神示意她先别说了,“你也别着急。”
林飒不理解,“你不是要放过他吧?不找他算账了?”
“算账也不一定非得报警。”
“那你想怎么办?”
“私了,私了就行。”
刘若瑜同样不想把事情闹大,不管怎么说,儿子确实有错。从法理上讲,她也不该没搞清楚具体情况,就动手打人。她看见儿子在挣扎,以为他们要伤害儿子,才一时情急。
她先开口道歉:“我儿子把你们留在加油站,确实不对,刚才我动手也不对。我先替他和我自己,跟你道个歉。”
她一转头,就看见陈凯文一只手抓着朝朝的椅背,一只手还抱着他那个破包,头一直没抬,专注地看着朝朝的丸子头。
她了解儿子,这是又委屈又怕给家里惹祸,吓得不敢说话了。
朝朝坐在前面,面无表情,明摆着要护着她儿子。
她要是非按着儿子低头,把所有错都认下,朝朝和昕昕脾气太像了,显然不会同意。
朝朝认为,谁的错谁认,她们应该为陈凯文没有尽到接送义务,违背了契约精神这件事作出赔偿。但不分青红皂白,全推到他身上,这太过分了。
等着陈凯文道歉的黄成栋,见这架势,只好摆摆手:“你也是为了孩子,都能理解。”
朝朝早就看出他是装晕,能理解得这么快,确实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一直在房间看书,看新闻、股票,不知道武丹丹缠了刘若瑜很久。
刘若瑜回过味儿来,多半是想让武丹丹住进来。拿她儿子的错,当交换条件。
俩未成年谈恋爱,还非要同住她家,她一点都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寄宿家庭项目的正式规则,即使是未成年人,寄宿家庭的责任也只是:合理监督、发现风险后处理上报相关负责机构。而不是,保证学生绝对不发生关系。
这个谁也不敢保证能看住啊。
可她又怕黄成栋不依不饶,真揪着她儿子的事情不放。
朝朝却认为,应该都是钱的事。
林飒为什么这么有底气?不就是有点钱,觉得律师、警察、赔偿都能随便往外扔。
朝朝有更大的底气,但是她不能那么做。她不能大包大揽地直接拿钱和资源解决一切。
刘若瑜尽心尽力地照顾她,洗衣服做饭打扫房间。怕她水土不服,想家、想妈妈,换着花样给她做中国菜。这在美国,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陈凯文对她也很好。
她不能不考虑母子俩的自尊……
傲慢可是七宗罪之首。
她不能因为自己有能力,在刘若瑜能参与解决的情况下,还越过她,替她选择应该怎么活。
“去医院吧。”朝朝想试探一下他想要多少钱。
黄成栋一愣,才脱口而出:“去医院干嘛?”
不对,他现在是受伤了。
朝朝:“验伤。”
“不用,不用,也没那么严重。”
“刚才都晕了,怎么能没事?”朝朝一本正经,“做个检查,脑部CT、颈椎、软组织,该查的全查。”
黄成栋摇头拒绝:“真不用。我……哎呀。现在好多了,去医院多贵,浪费钱。”
他没料到,朝朝不按照常理出牌,要给他验伤赔钱。
朝朝笑问:“你不是被刘姨打晕了吗?”
“我那也不算……”
“那算什么?”
黄成栋快编不下去了:“就是……一时没站稳。”
“我看你躺在地上半天没动。”
“我闭眼缓缓。”
朝朝佯装恍然大悟:“原来没受伤啊。”
黄成栋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儿子已经有了入学名额,他也不好揪着这点不放。他本来也没想闹太大,真搞僵了,他儿子怎么办?
他给儿子找个说中文的寄宿家庭不容易,真像赶周佳楠一样,赶走他儿子怎么办?他能看出来林朝有钱,但扔半路这事,陪不了多少钱。他不想要这点钱,他要儿子能在美国安稳读书。
他白天还劝林飒,房东大姐看着就是个厉害的,丹丹和小栋即使住在一个屋檐下,交给房东大姐看着,也能让他们放心,肯定不会越界。
只要让房东大姐同意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