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笑了笑，继续加码：“除此之外，欧尚建厂，肯定是希望能最大程度地降低生产成本，据我所知，欧尚现有的几个工厂，每年的耗电量都在数千万度级别，电费消耗是个天文数字，翠山县虽然穷，但正因为是贫困县，工业用电配额非常富裕，且有上级政策支持，只要企业落户，可以享受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五的电费减免，单这一项，每年就能为企业节省数百万甚至上千万。”
说着，他又拿出一份关于电力优惠政策的红头文件，递了过去。
这一下，别说宋文涛，连坐在一旁的杜海都惊讶了。
杜海端着茶杯，吃惊地看着赵建国，他一开始叫赵建国过来，根本没抱多大希望，毕竟上午闹出的事太恶劣，翠山县名声又差，跟别的地方比毫无竞争力可言，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赵建国竟然硬生生从这个一穷二白的县里，挖出了这么多切实可行的优势方向。
每一条都极具分量，每一条都直击要害，一时间，杜海心里竟然冒出了一丝底气，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筹码并不比那些大城市差。
宋文涛拿着这几份材料，粗略却快速地翻看着，眼神里的惊讶越来越浓，赵建国的每一条分析都指向明确，咬住了欧尚的核心痛点，这说明对方是真的下了苦功夫，并且完全站在了企业的角度去周全考虑。
“赵局长，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了。”宋文涛合上文件，忍不住笑了笑：“你说的这些，确实也是我们考虑的核心问题。”
赵建国笑道：“这是互相成就，欧尚落户，能为我们解决工作岗位和经济问题，但我想说的是，如果欧尚选择翠山县，双方互相成就所得的好处，还不仅于此。”
宋文涛这回是真的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问道：“哦？还有什么？”
赵建国说道：“市里为了改善翠山县出入困难的局面，目前正在禾山和玉山之间修建一座连山大桥，预期明年下半年就能竣工，同时还会配套修建两条公路，直通高速，到时候，欧尚运往外界的产品，配送时限将会大幅缩短。”
宋文涛缓缓点头。交通配送原本是他们不想选择翠山县的一大硬伤，但如果这条高速枢纽真能如期修通，那物流问题就能得到极大的缓解。
赵建国接着说道：“除此之外，我还想提一点，一个企业的核心价值，不仅在于创造了多少财富，也在于它能体现多少社会价值。”
他看向杜海：“杜县长，市里配套修建的那条直通大桥的公路，我大胆提个建议，咱们能不能把这条路直接命名为欧尚大道？”
此话一出，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杜海目光猛地一闪，对面的宋文涛，一直保持着客气微笑的脸上，此刻眼神也瞬间亮了一下。
根本不需要赵建国再多做解释，在座的都是聪明人，立刻就听懂了这四个字背后的真正分量。
这可不是一条普通的村道，这是连接高速和大桥的核心干道，如果真叫“欧尚大道”，那等同于给企业立了一块永久的、免费的活招牌，每年几十上百万的车流人流从这条路上经过，导航里一遍遍播报着这条路的名字，这种潜移默化的品牌植入，在老百姓心里扎下的根，比起每年砸千万广告费还要管用。
赵建国微微笑着，观察着宋文涛的表情，从对方不自觉握紧茶杯的动作里，他知道，宋文涛是真的心动了。
前期的资源、配套、用工，是实打实的产业优势，而这条路，则是拿捏企业心理的无形筹码。
宋文涛深吸了一口气，放下茶杯，看着赵建国忍不住笑了：“赵局长，你不去企业做高管真是可惜了，对人心和企业价值的拿捏，十分精准，我不得不承认，我的确心动了。”
但他话锋一转，收起了笑容：“可是，优势虽然多，我们的顾虑依然很大。”
这个顾虑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翠山县这几年的营商环境，可谓是声名在外，吃拿卡要，雁过拔毛，今天拦路的事情，不过是冰山一角。
赵建国没有回避，直接接口道：“宋总，翠山县过去的名声确实不好，但我们正在尽力整改，拿我们招商局来说，最近刚准备推行一项新政策，驻企帮扶。”
他迎着宋文涛探究的目光，详细解释：“只要欧尚入驻，我们会安排一名专职人员常驻企业，一方面，替企业跑腿，办理各项批文，协调落实政策；另一方面……”
他声音沉了下来：“全面监管县里各部门的上门检查行为，每周汇总，每月直接向县领导汇报，对于各部门名目繁多、不合理的检查，招商局的人会顶在一线，现场挡回去，现场解决！”
宋文涛听完，目光充满诧异地看着赵建国。
他太清楚基层官场的生态了，招商局要是真敢这么干，就等于把全县其他有权执法的部门全得罪死了，这是直接把别人的手给砍了，站到了所有部门的对立面。
但诧异之余，宋文涛的眉头还是没有完全舒展：“赵局长，你在的时候，这政策或许能执行，但要是哪天你调走了呢？企业一旦把厂房建起来，想走可就走不了了。”
一旁的杜海，一直沉默着，直到这一刻，他突然彻底明白了赵建国之前在局里提议“驻企帮扶”的真正意图。
这不是简单的得罪人，这是一场必须破釜沉舟的大刀阔斧的改革，不把这层阻力破除，翠山县的环境永远好不了，再大的企业也留不住。
眼看宋文涛明显已经被说动，就差这临门一脚，杜海知道，自己这个主管副县长必须推一把了。
“宋总。”杜海身子坐直了，语气严肃：“我明白你的顾虑，请你放心，翠山县改善营商环境，绝不是一句空话。”
他看着宋文涛的眼睛，掷地有声地承诺：“这件事，我会亲自推行，全力支持，我们甚至可以把驻企帮扶直接写进协议条款里，白纸黑字！如果将来做不到，你随时可以拿着这份协议，去市里、去省里告我杜海！”
这番话说得毫无退路。
宋文涛看着眼前的两人，心底最后的顾虑终于被打消了大半，一个敢得罪同僚去护航，一个敢拿前途做担保，沉吟了片刻，宋文涛紧绷的脸色终于松懈下来，突然笑出了声：“杜县长，赵局长，可以看得出，两位都是务实的人，我相信，翠山县在两位的努力下，一定会有大的飞跃。”
他端起茶杯举了举：“不过这件事毕竟兹事体大，我还需要回去汇报给董事会，等董事会拿出最后意见，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两位。”
这话虽然留了余地，但杜海心里顿时一阵大喜。
到了宋文涛这个级别的执行总裁，既然能这么说，就等同于这一关已经过了，只要他回去愿意秉公直言，甚至偏向性地帮着争取一下，那这个项目落地的希望，就会大幅增加。
“感谢宋总鼎力支持！”杜海按捺住激动，郑重说道：“欧尚如果能落户，一定是翠山县经济发展的一次飞跃，也是我们营商环境改革的起点，我代表翠山县二十八万百姓，谢谢宋总！”
宋文涛笑着摆了摆手：“如果合作能成，对我们双方都是一次大的促进。”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赵建国，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如果翠山县的干部，都能像赵局长这样，我相信用不了几年，翠山县一定会经济腾飞，成为发展标杆。”
这是在实打实地给赵建国抬轿子，看在珍姐的面子上，加上赵建国确实做了大量扎实的工作，给他带来了一个全新的思路，宋文涛很乐意在这个关键时刻推赵建国一把，为以后的合作建立基础。
听到宋文涛这么高的评价，杜海心情大好，笼罩了一下午的阴霾一扫而空，哈哈大笑道：“建国可是我们人才引进过来的大才！虽然才来不到半个月，但他的个人能力，我是极为看重的！”
有了合作基础，房间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下来，杜海和宋文涛都是久居上位的人，见识广博，话题一打开便收不住，气氛十分热烈，赵建国在一旁不怎么插话，只是适时地添茶倒水，但偶尔搭上一两句，却总能精准地踩在两人的心坎上，补足关键点。
不知不觉聊了一个多小时，看时间才下午三点半，杜海适时起身，和宋文涛约好了晚上的便饭，便带着赵建国告辞。
走出宾馆大楼，杜海原本冷硬的脸上，此刻泛着一丝按捺不住的红晕，到了台阶下，赵建国正准备打招呼回招商局，杜海却一把拉开奥迪车的后门，说道：“建国，上车，跟我一起去趟县委！”
领导相邀，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
车子启动，杜海靠在椅背上，看着旁边的赵建国，忍不住笑了：“建国，我果然没看错你，能把咱们县的家底摸得这么透，可以看出来，这段时间你是扎扎实实下了苦功夫的，这次能说动宋总愿意考虑咱们翠山县，你当居首功！”
赵建国微微欠身：“如果不是领导顶着压力支持，我就是说破天也没办法做到这些。”
“领导支持是一方面，最主要的还得是你自己有能力。”杜海摆摆手，语气难掩激动：“欧尚要是真能落户，那就是咱们翠山县这二十年来最大的项目，绝对是里程碑式的！”
他却没顺着领导的话往下说，反而正色道：“领导，话是这么说，但咱们县的基础和环境，您比我更清楚，欧尚现在答应考虑，只是暂时的，要想真把这只金凤凰留住，我认为，咱们不能干等着欧尚做决定之后再去干活。”
杜海收起笑容：“你的意思是？”
“得从现在就开始抓营商环境，而且要大力抓，全力推进！”他沉声说道：“必须给欧尚表明一个态度，咱们翠山县不仅是动动嘴皮子，而是真刀真枪地在改！这样，他们的信心才会足。”
听到这话，杜海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杜海叹了口气，目光看向车窗外：“我来翠山县也三年了，这三年，我一直想推动营商环境整治，可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上面发文件，下面阳奉阴违。”
他重重地叹息一声：“翠山县的情况，积重难返，不是一个人能轻易改变的，需要上下合力，才能从根子上动刀。”
“领导，我愿做这个马前卒！”赵建国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
杜海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清朗的年轻人，忽然苦笑着摇摇头，伸手在赵建国的腿上用力拍了拍。
“你来咱们县时间虽然短，但经过这几次事，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真想干实事的人。”杜海感慨道：“年轻人，总有股热血和魄力，之前我还觉得你提的那些办法太激进，一下子把多数部门和领导都得罪了，但现在看来，你的考虑或许是对的，翠山县想要彻底扭转，就必须要大刀阔斧的改革！不真刀真枪地干，这个地方就是个活死人墓。”
杜海略一沉吟，下了决心：“这样，一会到了县政府，你跟我一起去见隋县长，先把今天欧尚的事汇报了，然后趁热打铁，把你那套改革整顿的想法，当面给领导汇报，这项工作，如果没有县长支持，根本推不下去。”
他用力点了点头。
片刻后，车子驶入县政府大院。
上了楼，他跟着杜海来到县长隋长恭的办公室门前，外面还有人等着汇报工作，但杜海作为副县长，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一位局长正拿着本子给隋长恭念着什么，一见杜海进来，赶紧合上本子站起身：“县长，那我先回去准备，随后再来给您汇报工作。”
隋长恭点点头，挥手让那人出去，门一关，他眉头就皱了起来，看向杜海：“老杜，听说今天考察遇到麻烦了？情况到底怎么样？”
杜海走到沙发旁坐下，把上午发生的事原原本本汇报了一遍，话里话外，重点点名批评了薛大勇工作严重疏忽、擅自挂横幅宣传，才导致工人算准时间围堵，给考察队留下了极其恶劣的印象。
隋长恭越听脸越沉，眉头紧皱，担忧的问道：“事后跟考察队沟通得怎么样？老杜，就算欧尚无法落户，也决不能让这种丑事曝光出去，必须要维护咱们县的名声！”
“县长，我正要给您汇报。”杜海沉声说道：“虽然产生了恶劣影响，但是就在刚才，宋总已经表态，愿意继续考虑翠山县，并且准备把我们的方案跟另外两个地市的考察结论一起，送上欧尚的董事会进行研讨！”
这个突如其来的大反转，让隋长恭猛地一怔，眼神一闪，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喜地问道：“老杜，这是真的？怎么回事？”
杜海笑了笑，指着一直站在旁边的赵建国：“隋县长，这回还要多亏了咱们新来的招商局副局长，赵建国。”
隋长恭这才把目光正式落到赵建国身上，想起来了，就是这个年轻人，前两天在全县经济发展大会上大放厥词，被一干县领导批得体无完肤。
“是吗？”隋长恭诧异地看着他。
“是啊，县长。”杜海笑着说道：“这次欧尚能来，本来就是建国托私人关系争取过来的机会，不过这两天因为一些事，招商局安排他下乡帮扶去了，没能参与到前期的接待工作当中。”
这句话虽然没有明着告状，但隋长恭是什么人，一听就全明白了。
“胡闹！纯纯的胡闹！”隋长恭脸色铁青，厉声呵斥：“这么高规格的接待，竟然把直接联系人抛到一边！他薛大勇还有没有脑子！”
不过，骂归骂，隋长恭也清楚薛大勇背后站着市里的某位领导，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深究，呵斥了一句便转回正题：“后面呢？怎么把人稳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