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魔令出,天下响应。
短短半月,荒古禁区外围已非静土。原本死寂的灰白色荒原上,各色流光昼夜不息,那是来自修真界四面八方的修士。有御剑而行的名门正派,有乘着骨舟的旁门左道,甚至还有几个身着锦袍、坐着銮驾的世家老祖。他们彼此戒备,却又因那道金光闪闪的“诛魔令”而暂时结成同盟,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群,将这片盆地围得水泄不通。
“人还真多。”
盆地边缘的一处断层下,阿石趴在岩石后,断臂处的暗金纹路微微起伏,帮他屏蔽了气息。他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修士营地,眉头紧锁,“光是元婴气息,就感应到了三道。那几个驾着銮驾的老家伙,恐怕是隐世不出的老怪。”
青禾蹲在他身旁,手中的骨刀正在磨砺,刀刃与磨刀石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诛魔盟这次是动了真格。玄天宗下了血本,不仅拿出了镇派功法《玄天正气诀》作为诱饵,还许诺,谁能取那云舒的项上人头,便可入玄天宗藏经阁,任选三样宝物。”
“哼,一群贪生怕死的伪君子。”阿石冷哼一声,“他们也就敢仗着人多势众。若真是单打独斗,十个玄天宗宗主,也不够师父一根手指头捏的。”
“不可轻敌。”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云舒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她依旧是一身破旧的衣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却跳动着两团微不可察的暗金色火苗。她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怨气已被收敛,但若有元婴修士仔细感知,便能发现她周身的空间都带着一丝诡异的扭曲——那是“怨液循环”在潜移默化地改造环境。
她目光扫过远处的营盘,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人多,才好。人越多,死后的‘肥料’才越充足。”
话音未落,云舒眉头忽然一挑,视线锁定在东南方向的一支千人队伍上。那支队伍旗帜鲜明,打着“玄天”二字,为首的是一名面容阴鸷的红袍老者,气息赫然达到了元婴中期。他并未与其他门派混居,而是独占一处高地,正在指挥弟子布置一座阵台,阵台上嵌着八面与之前镇界塔风格相似的青铜小幡。
“那是玄天宗的‘雷狱真人’,紫阳那老狗的师弟。”云舒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看来是想故技重施,用‘小诸天雷狱阵’先磨掉我的地脉防御。”
“师父,让我去吧。”阿石主动请缨,眼中战意盎然,“我新练成了‘崩山拳’,正想试试成色。”
“不急。”云舒抬手制止了他,目光却越过雷狱真人,落在了阵台后方一名身着素白道袍、手持拂尘的青年修士身上。那青年面容俊朗,气质出尘,但眼神却阴冷如蛇,修为不过金丹后期,却隐隐被雷狱真人护在身后。
“那是玄天宗这一代的大弟子,林清玄。”云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据说天赋异禀,是凌昊天闭关前钦点的接班人,最得玄天正宗真传。诛魔盟这次把他推在前面,是想让他‘镀金’,立下诛杀魔头的不世奇功吧?”
她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冰冷:“也好。第一刀,就从这块‘璞玉’开始。”
云舒没有亲自出手,甚至没有动用息壤藤。她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对着虚空轻轻一点。指尖那缕雷壤紫火微微跳动,一缕细微到极致、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暗金色“怨丝”,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她的指尖,顺着地脉的缝隙,朝着玄天宗的营地方向潜行而去。
这怨丝并非实体,而是由“怨液循环”提纯出的、最精纯的“死意”。它无形无质,不沾因果,连元婴修士的神识扫描都能避开,唯有对生机有着极致敏锐的感知才能察觉一二——比如,那个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林清玄。
此时,林清玄正站在阵台之后,一脸傲色地看着前方忙碌的弟子。他心中盘算着,待会儿大阵一成,便抢先出手,以雷霆之势重创那魔女,届时首功在手,回宗后师尊出关,定会大大奖赏,说不定连那枚“玄天造化丹”都能赏赐下来。
就在他畅想未来的时候,忽然,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
那不是温度的寒冷,而是一种……灵魂层面的“冻结”感!
“谁?!”林清玄猛地转身,拂尘横在胸前,金丹后期的灵力瞬间鼓荡开来。但他身后空空如也,只有忙碌的同门和呼啸的荒原风声。
错觉?
林清玄皱了皱眉,刚想收回灵力,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拂尘的一根银丝上,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点极其微弱的……黑色黏液。
那黏液仿佛有生命一般,正在缓慢地顺着银丝向上蠕动!
“这是……什么鬼东西?!”林清玄大惊,下意识地想抖落拂尘。但已经晚了。
嗤——
那黑色黏液触碰到他指尖的瞬间,并没有造成任何物理伤害,但他却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
一股无法形容的“腐朽”之意,顺着指尖瞬间侵入他的经脉、丹田、乃至识海!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苦修百年的金丹,在接触到这股力量的瞬间,竟然开始……老化!原本圆润饱满的金丹,表面迅速布满了裂纹,光泽黯淡,就像是一颗存放了万年的干果!
“不!我的修为!我的道基!”林清玄发出凄厉而无声的嘶吼,他想求救,想运转功法抵抗,但那股“死意”太过霸道,不仅封禁了他的灵力,更是在吞噬他的生命力!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起皱,乌黑的头发瞬间变得雪白、脱落,挺拔的身躯佝偻下去,原本俊朗的青年,眨眼间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翁!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旁边的雷狱真人最先察觉到不对,猛地回头,刚好看到林清玄化作枯骨的最后一瞬!
“清玄师侄?!”雷狱真人骇然失色,元婴中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爆发,一掌拍向林清玄周身虚空,试图震碎那无形的杀机。
然而,他的攻击落空了。
林清玄彻底化为了一捧飞灰,被荒原的风一吹,散于无形。只在原地留下了一枚干瘪、布满裂纹、失去了所有灵光的……金丹。
那金丹落地,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碎成了七八瓣。
而那一缕完成了任务的“怨丝”,则在雷狱真人的灵力冲击下,如同幻影般消散,只在虚空中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全场死寂。
原本喧闹的玄天宗营地,此刻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修士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仿佛见了鬼一般。一位金丹后期的大能,玄天宗的亲传弟子,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飞灰?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雷狱真人浑身发冷,他死死盯着那枚碎裂的金丹,又猛地抬头,看向荒古禁区深处那灰蒙蒙的雾气,仿佛能穿透雾气,看到那个坐在菌盖下的女人。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紫阳师兄和宗主会接连栽在这个女人手里。这已经不是修为高低的问题,而是一种……规则的碾压!一种将“死亡”本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恐怖手段!
“魔头!尔敢!”
良久,雷狱真人才从极度的惊骇中回过神来,发出一声悲愤的怒吼,声震四野。他不再犹豫,猛地催动阵台,八面青铜小幡同时亮起,一道比之前赵无极那道更加凝练、更加凌厉的“小诸天雷狱”光柱,撕裂长空,狠狠轰向云舒所在的方位!
这一击,蕴含了他八成修为,更是带着滔天怒火,誓要将那魔女轰杀至渣!
然而,面对这怒极的一击,荒原深处,那盘坐在地耳菌下的云舒,却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她甚至没有起身,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对着那呼啸而来的雷光,轻轻一弹。
“吵。”
嗡!
一道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那并非能量护盾,而是“怨液循环”衍生出的“静默领域”。
轰在领域上的雷光,如同泥牛入海,所有的光芒、声响、乃至毁灭性的能量,都在接触的瞬间被剥夺、吸收、转化。那道足以将金丹修士轰成齑粉的雷柱,在距离云舒千丈之外,就无声无息地消散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雷狱真人僵在原地,保持着出掌的姿势,脸上的悲愤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
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一个“魔”。
而是一个……行走在生与死的夹缝中,将整片天地都化作己用的——地祇灾殃。
云舒收回手指,重新闭上眼,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掉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只有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昭示着她的心情。
“第一滴血,献祭了我的‘怨液循环’。”
“接下来,该轮到你们……排队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