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最来劲的当属朱翊鏐。
这位十四五岁的潞王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
什么臣子不臣子的他不在乎。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
自己受了一个月的罪,必须让林琅也得遭一茬。
“母后!”
朱翊鏐跟着补充道:“儿臣现在心里就想着百姓生活不易,等儿臣就藩以后,一定会关心民生,绝不做那些欺压百姓的无耻行径。”
“这在以前儿臣想都不会想,可见归耕所的效果非凡啊。”
“您就听海提督的,让归耕所普及开来行吗?”
李太后愕然。
这还是自己儿子吗?
短短一个月,竟然能说出关心民生的话。
要当真效果显著的话,倒是真的可以试试看呢。
这时,
殿外小太监传报,“皇上,北镇抚司千户林琅求见。”
宗戚们瞬间安静,纷纷扭头看向殿门。
林琅迈步走来,看着黝黑的宗戚们吓了一跳,尤其是朱翊鏐和武清伯李伟的目光更是怨毒的厉害。
他权当看不见自顾自行礼,“臣林琅,见过皇上。”
“见过干娘,见过婶娘。”
向来是小透明的陈太后破天荒的主动笑着开口,“你倒是忙的厉害,不召你进宫竟是一连半个多月都没人影。”
“怎的?这是连娘亲都忘了?”
林琅连忙道:“娘亲责骂的是,今后我一定常去看望娘亲。”
有错就认,多孝顺的孩子。
陈太后笑道:“不必自责,听说你刚去翰林院,那里的人可不好相处,想来是忙的焦头烂额吧。”
呃……
纵使林琅再厚的脸皮也不好意思睁着眼说瞎话。
“还行,也不是那么忙……”
陈太后虽然没去过翰林院,倒也没少听人提起。
张居正的儿子都天天加班,何况林琅这个新人。
之所以这么说,是担心自己挂念吧。
她关心道:“瞧你这几日都瘦了,晚些走的时候拿些补品,回去好好补补身子。”
林琅老脸一红,“嗯……多谢娘亲。”
陈太后对这个义子越看越是满意,还欲寒暄两句,注意到朱翊钧欲言又止,她不好意思笑道:
“光顾着和你说话,竟是忘了是皇上召你来的,还请皇上莫要怪罪。”
朱翊钧忙道:“嫡母后言重了,朕绝无此心。”
陈太后礼貌性的笑了笑。
亲疏有别,人家叫一声嫡母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若是她对朱翊钧表现的太过亲近,亲妈心里会不舒服的。
朱翊钧看向林琅笑道:“朕找林卿过来,主要是宗戚在归耕所学有所成,林卿为归耕所提督功不可没。”
宗戚们目光幽怨。
他们现在仍记着那声是虎你得窝着这句欠揍的话。
林琅后背发毛,在归耕所他还能仗着身份横行霸道,现在回到宫里,该装孙子就得装啊。
他赶忙推辞道:“哪里哪里,都是海大人的功劳,我在其中的作用微不足道。”
海瑞跟着拱手道:“林大人过谦,我只是按照您的吩咐行事。”
林琅:“不不不,还是海大人铁面无私,方有今日成绩。”
海瑞:“若无林大人心忧社稷,世人又怎能想到以归耕劝诫,林大人居功至伟。”
朱翊钧笑道:“你二人不用推辞,功劳朕都看在眼里。”
“各赏金百两,蜀锦五匹。”
林琅和海瑞不再推让,齐声道:“谢皇上。”
“还有件事。”朱翊钧笑着将方才朱翊鏐和海瑞的想法说了出来,随后问道:
“母后以为并无不可,林卿意下如何?”
大开归耕所?
还是针对官员?
朱翊鏐这是奔着自己来的啊!
林琅看了眼蔫坏的潞王,打马虎眼道:“我觉得都行。”
“不要模棱两可,你是提督,朕想听听你的想法。”朱翊钧道。
林琅想了想道:“想法挺好,但是难以调度吧,毕竟十天不短。”
朱翊钧问道:“你的意思是再缩短几日?”
“时日太短难以看到成效,不如……”林琅顿了顿,突然眼前一亮。
“皇上觉得,归耕和考成法绑到一起怎么样?”
朱翊钧一愣,不解道:“怎么说?”
林琅道:“现今考成法有上中下三等之分,下等多为降级,臣斗胆上言,有些时候考成下等真的怪不到官员头上。”
“是否可以把下等再细分?”
“对于那些当差还算勤恳,但考成下等者,不予降级,归耕数月以示惩戒。”
他的提议还真不是向着当官的说话。
张居正制定的考成法严的有些不近人情。
年度绩效最重要的评判标准是钱粮和积压案件。
上等的门槛极高,必须收上朝廷分配的九成钱粮,署衙无一例积案方可。
并且不能是官员八弊,八弊为:贪、酷、浮躁、才力不及、老、病、罢软、不谨。
也就是说,在任期间患病请假半个月以上,取消评级资格(张居正请假不算,因为没人能给他评优)。
这也就导致大明朝的文官身体素质都还可以。
上等关乎着升迁,要求严格点很正常。
中等则是在八弊的范围内,钱粮征收八成以上,辖区内案件无积压,但是有拖延。
林琅办户籍的时候之所以半天就能办完,就因为考成法在头上压着。
可要是一旦生病休假,导致钱粮征收不及时,没能在朝廷规定期限内征收七成以上,就被降级调任。
在朱翊钧下发减免赋税圣旨之前,哪怕遭了灾也必须要上交足额赋税。
说实在的,有点不把人当人了。
明朝的医疗条件就这个样,因为生个病就断了仕途,这并不公平。
在这种高压之下,嘉靖年间的财政窟窿快速清除。
缺点是人人自危,凡事不讲变通,只为通过绩效考核拼命追讨赋税。
“对皇上而言,这也是一件好事。”林琅补了一句。
朱翊钧若有所思,他暂时没想到好处在哪。
反正这提议明显要比海瑞那种把当官的都拽去耕田靠谱多了。
“我觉得可行。”
李太后突兀开口,看向林琅的目光透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入宫这么久,她还是头一次听到林琅谈及政务。
在下等考成中间设置缓冲,无疑是让那些为了业绩拼命的地方官缓了口气。
亲自下地开荒虽然辛苦了点,丢人了点,至少乌纱帽保住了不是?
放在朱翊钧亲政的开端,这个缓冲无疑让那些官员感恩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