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琅看来,灭族都能答应,这个请求应该不难。
然而,
张居正却是严肃摆手道:“不成!”
“戚总兵坐镇蓟镇,辽东归李成梁管辖,两地互不隶属,蓟镇兵马无有特殊情况严禁踏入辽东。”
“这是朝廷法度,不容私越边隘,擅启边衅。”
林琅麻了。
建州左卫不放在眼里,反倒关心上了法度。
“那我再给岳父磕一个!”
张居正瞪了他一眼,“你就算磕到明年也不行,侵夺邻镇兵权是军中大忌,军规如山,绝无商讨余地。”
他不在乎夷族几百户人命,但大明朝的法度必须维护。
蓟辽军务早有分定,戚继光的职责是拱卫京师,抵御蒙古俺答诸部,辽东边事归李成梁裁断。
为了区区女真部族,乱了北疆军营阵脚得不偿失。
“偷偷摸摸去不行吗?”林琅不死心道。
张居正皱眉教训道:“行军打仗不是儿戏,若是让戚总兵去剿夷,少说也得派两千精兵。”
“这两千精兵的粮草辎重谁来出?”
“若是由蓟镇派发,则需五千人的后勤支撑。”
“再加上沿途需要疏通辽东关卡,还没出兵就已闹得人尽皆知。”
“若是让李成梁来办,只需找个由头召集昌觉安率部领取番资,趁机射杀即可。”
“最后再给朝廷上一道夷酋叛乱,当场镇压的折子结束。”
“多简单的事,何必要绕个大圈子?”
林琅听得一愣,好家伙,说起灭族竟然没有一丁点的负罪感。
这个看起来儒雅的岳父比自己可狠多了。
他不放心道:“可万一李成梁他阳奉阴违咋办?”
“不用你费心。”
张居正摆摆手,示意他可以滚蛋了。
林琅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拱手拜别。
张居正瞥了眼他离去的身影,轻声道:“年龄不大,操心的事还不少。”
“李成梁姑息夷酋这点事,难道还用得着你来提醒吗?”
老帅哥说着,起身从书架上取出几道书信。
信的落款是辽东巡抚张学颜。
边陲战报只是朝廷获取前线消息的其中之一,另有辽东巡抚、巡按御史、边情塘报等数个消息渠道。
张居正虽是身在京城,对李成梁虚报首级,粉饰捷报,仗功牟利等行为一清二楚。
与之相比,姑息夷酋根本就不叫事。
但张居正并不认为这是养寇自重,而是分而不除,打而不灭的战略手段。
辽东一直以来都奉行打压强大,扶持弱小的军事行动。
“不过,李成梁也该敲打敲打了。”
“短短两年,李氏族人官升三级,再这么下去,怕是连他李总兵家的狗都能吃上一份粮饷。”
张居正翻看着张学颜的密函喃喃自语。
军户出身的他能理解李成梁的做法,在重文轻武的大明朝,武将想要分到点权力只能从战功入手。
所以他可以对李成梁的冒功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年张居正一直在想办法给九边涨饷银,同时又利用考成法和兵部文官牵制,以防武将做大形成割据之势。
敲打过重,会使得文臣嗅到机会,趁机压榨九边军饷。
敲打过轻,又难以起到作用。
相比于无足轻重的建州左卫,控制军营才是值得费心劳神的事。
……
翌日。
林琅跑到翰林院点了个卯,扭头就往外走。
“林大人,您这是干嘛去呢?”
掌院戴洵急忙叫住他。
林琅头也不回道:“我进宫一趟找皇上有点事,掌院大人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哎——”
戴洵看着他的身影面带幽怨。
昨晚他硬是擦桌子擦到天黑也没等到林琅。
今天早来半个时辰,把值房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还沏了壶好茶,买了早点。
看样子又白忙活了……
……
今天有常朝,奉天殿的广场上站满了大臣。
林琅不敢打扰到朝会,悄悄的溜着边跑到乾清宫等着。
经过昨天在老张书房一事后,他算是想通透了。
自己费心费力的折腾,不如跑到张居正跟前卖个乖来的好用。
既然如此,那还费个什么劲啊。
老老实实抱好这几条大腿比啥都强。
他在乾清宫门口等了半个时辰,朱翊钧小脸麻木着在几个太监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大哥?”
朱翊钧意外道:“你怎的来了?”
他这一喊,那几个太监扭头就走。
林琅嘿嘿笑道:“当然是来报喜的。”
一听报喜朱翊钧精神一震,拉着他走进殿内,“走,咱们进去说。”
“那个谁,再沏壶冰萃白茶,记得加点桂花蜜。”
两人来到乾清宫坐定,朱翊钧迫不及待问道:“什么喜事让大哥这么早往宫里跑?”
林琅笑道:“我昨晚去了趟张大学士府。”
朱翊钧想到了什么,皱眉道:“可是翰林院的事让张先生心有微词?”
到底是当了多年的傀儡皇帝,该有的政治觉悟还是有的。
亲政影响最大的就是张居正,这一点毋庸置疑。
“的确是因为翰林院,不过,并不是微词。”
林琅嘿嘿笑道:“元辅看出来皇上要培养心腹,心中甚是宽慰。”
“说什么主上聪颖,筹策深远,明于治乱,说了很多,我也记不太清了。”
朱翊钧听得一震,激动道:“张先生他,当真这么说的?”
少年最渴望得到的不是权柄,而是他人的认可。
畏惧张居正不假,可也正因这份畏惧,让张居正在朱翊钧心里的分量极重。
能得到张先生的夸赞,对小万历来说意义非同寻常。
“做兄长的还能骗你不成?”
林琅一本正经道:“元辅还说,他这辈子最欣慰的就是能做皇上的老师。”
“因为他看得出来,皇上是我大明朝中兴之主。”
“往常对皇上严厉,是担心好不容易出了一位圣君,再因为享乐走上歪路。”
朱翊钧张着嘴巴,双拳紧紧攥起,“张先生竟是如此看朕的吗?那他怎的从来没有说过?”
林琅道:“皇上您想啊,要是元辅当着您的面说出这番话,还不被人背后戳脊梁骨,骂他是精于谄媚的奸臣?”
“男人嘛,总是要面子的。”
“尤其这个男人还是文臣,这话他不敢说,也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