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算的概念很是新鲜。
饶是张居正都感到困惑,“你是说,户部将每笔支出都提前制定好?”
“对啊。”
林琅理所应当道:“就像宗亲俸禄那样,每年计划好固定份额。”
“以每年一千万两为例,提前预留五十万两作为治河赈灾的预算,剩下的九百五十万两再分给军饷、官员俸禄等支出。”
“超出的部分经由户部审核,非必要不掏钱。”
“有这五十万两的预算在,遇到紧急情况也省的临时加派赋税。”
“这叫专款专用。”
预算并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
但在张居正和朱翊钧听来却很是新奇。
这就是吃了先入为主的亏,户部一直以来就扮演着父母的角色,按照大学生要生活费的方式给钱。
这么个花法能有数就见鬼了。
“专款专用,提前预算吗?”
朱翊钧认真思索道:“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日讲官总说最忌讳开支无度,提前把银子分清楚,也省的有人惦记。”
太仓盈余有好有坏,多少人都盯着太仓银子呢。
远的不说,光工部今年就申请了三笔银子。
朝廷有钱,百官花起来也不心疼。
“不妥!”
张居正泼了一盆冷水,“田赋归户部、河工物料归工部、茶马银归兵部、盐课单独供给九边。”
“朝廷各类岁入繁杂,单是秋后算账都很吃力,怎能做到提前调度。”
林琅满不在乎道:“那就统一规划呗。”
“田赋、河工、茶马银、盐科统统归户部统筹,再由户部拨发各部,正好还省事了。”
朱翊钧连连点头。
张居正轻笑一声,意味深长道:“你是说,户部掌管天下命脉?那今后听内阁的还是听户部的?”
元辅的视角依旧老辣。
一句话就挑破了预算制度的最大缺陷。
户部独权!
由户部来制定军饷俸禄等开销,那可就真的财神爷。
日子过得好坏,全看户部给的来年预算,其他官员还不得上赶着巴结逢迎,就连九边也得看户部脸色。
一国命脉交由户部独揽,这种情况绝对不能出现。
至少在信息不透明的大明,这个想法不现实。
“这倒也是。”
林琅稍感失落,难得提出一个建设性意见,就这么轻易被否了。
“不过……”
张居正略作沉吟道:“若是单独留出一份救济银,倒是可行。”
“从田赋、河工、茶马银、盐科、俸禄等地抽调银两,留做赈灾救急之用。”
“年年留存,遇到灾年也不至于显得手忙脚乱。”
“就是想挤出这份银子需要费些力气。”
救济银其实就是留作公共建设。
本意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只要给足压力,即便是冠冕堂皇的堂官也不好拒绝,说白了就是道德绑架。
“咳咳。”
林琅干咳两声,朝着朱翊钧努努嘴。
张居正愣了一下。
独裁习惯了,下意识的就要自己拍板,竟是忘了皇帝还在这儿。
也怪不得皇帝不待见自己。
他赶忙拱手道:“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朱翊钧对这个态度很是受用,点点头道:“朕觉得可行,劳烦张先生在内阁议一议,拟个章程出来。”
“如果需要的话,朕可以从内库拿些银子为天下做个表率。”
张居正:“遵旨。”
这就行了?
林琅很是诧异。
他本以为这种大事怎么也得像朝会那样争个不休,结果就这么三言两语敲定。
还真是应了那句:大事往往都是由小范围决策。
定下赈济银后,朱翊钧脸上并未露出喜色。
几十万两的赈济银放在当下还算够用,放在小冰河就显得不是那么重要。
到时候还是需要大肆摊派赋税。
说到底还是手里没钱,心里慌。
“大哥,可有什么其他赚钱的营生?”
朱翊钧直白道:“最好每年能赚个几百万两那种。”
这话听得张居正连连摇头。
天真!
朝廷一年岁入也才千万两,张口就是几百万,真当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啊。
然而,
“这你说巧不巧,还真有一个!”林琅一拍大腿喊道。
啊?!
张居正吓了一跳。
是真的一跳。
他和林琅并肩站着,这一拍大腿好悬没给老张胸口来一掌。
“说话就说话,举止怎的这般放浪!”张居正扶着乌纱训斥道。
“骚瑞。”
林琅悻悻一笑,只是笑容中透着几分狡黠。
“我知道有个藩国,地方不大,银子贼多。”
朱翊钧眼前一亮,“哪里?”
林琅舔了舔嘴唇,“嘿嘿,这地方说远不远……”
“日本。”张居正突然插话道。
靠!
正打算卖关子的林琅鼻子差点气歪。
平日他没少用这套忽悠朱翊钧,今天张居正在场净是拆台。
“皇上,能不能请元辅先出去?”
朱翊钧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老恩师,张了张嘴道:“呃,不打紧,张先生又不是外人。”
“大哥快继续说,当真是日本?”
林琅兴致缺缺,“对。”
朱翊钧来了兴致,惊讶道:“朕记得那是个不征之国吧?”
不征之国是朱元璋定下的十五个藩属国。
所谓不征,不是不能征,而是不主动征讨。
这些番国大多隔着深山大海,出兵征伐要耗费海量钱粮,死伤军民无数。
就算打下来也没法收税驻军治理。
为了防止后世皇帝好大喜功,故而定为不征。
“那是以前。”
张居正目光看向林琅,嘴里却在替朱翊钧解惑。
“早在嘉靖年间东南倭患之时,戚总兵就曾说过,倭商多银,行商阔绰,是以东南走私最爱。”
“先帝开海之后,朝廷虽和日本无朝贡往来,但民间贸易极为火热。”
“日本产银相较大明纯度更甚,户部称之倭银。”
“财赋报表上就有批注,在最后一页。”
闻言,朱翊钧急忙再次翻开账本。
果不其然,最后一页的特地注明:倭地产银甚伙,闽浙商贾岁往贸丝,易银内输,东南税银多由此出。
“竟真有此等宝地?”
朱翊钧骇然问道:“那日本有多少银子?”
“每年仅漳州月港流入白银就有二百万两之多。”
张居正默默说道。
倭银对大明很重要。
朝廷赋税多出自南方,正是因为这批倭银流入,这才缓解了一条鞭法带来的银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