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说完。
队列末尾一位顺天府推官窃笑道:“海都堂这架子摆得倒是十足,区区一个归耕所副提督,真把自己当成三司大员了?”
旁边那人跟着附和道:“可不是,原先在朝中就爱咬着不放,如今豁出老脸跑到京城求了个芝麻大点小官,逮着咱们撒气来了。”
“说什么秉公持正,依我看就是不通人情。”
“真有这能耐,你倒是去内阁逮张阁老,在这摆什么正大光明的谱。”
讥笑声此起彼伏,倒是也有几位敬仰海瑞名声的后起帮着说了两句话。
但很快被笑声淹没。
海瑞面色如常,早些年做官的时候他听过比这更难听的。
他拿起手中的名单,淡淡说道:“顺天府推官,治中,辖下铺户拖欠赋税,考成簿上烂账七十三笔。”
“昌平知州,纵容乡绅隐匿田亩一千三百五十二亩。”
“还有大兴县丞,宛平知县……”
“就你们这一笔笔罪状,放在太祖爷在的时候,哪有在这儿喘气的机会。”
话音刚落,
徐渭提着鞭子从屋里冲了出来,骂骂咧咧道:“姓海的,你和他们废什么话啊!”
“刚才是哪个说摆谱的,丫有种站出来!”
他这拧眉瞪眼的模样气势十足。
尽管这些年酒色掏空了身子,到底亲自上过前线,蹲过大牢的主。
冷不丁一吼,竟是震的几十位地方官噤声。
“文长切莫冲动。”
海瑞抬手拦下要抽陀螺的徐渭,“本官素来以德服人,即便要打,也得把话说个明白。”
“本官这个副提督官微言轻,但有权为诸位这一个月的归耕做个考成。”
“归耕考成未达甲等,只好辛苦诸位再陪本官待上三十天。”
日狗了!
众官心中骂骂咧咧,都他妈来种地了还有考成?!
前段时间海瑞待业在家没闲着,一直在努力完善归耕所的制度。
难得有了一展抱负的机会,他自是格外珍惜。
除了每日记录成绩之外,还会根据每个人犯事大小来制定独特的劳动改造。
包括招募徐渭这个临时工充当监工一职,也是经过海瑞的慎重选择。
制度上来说,归耕所不许动手殴打宗戚和官员。
海瑞是遵纪守法的人,当然不能坏了规矩。
但是!
大明律明确规定,精神病打人的刑罚可以大幅度豁免,连带责任会落到家人身上。
徐渭一个老光棍哪有什么家人,就算失手打死人最多也就是终身禁锢家中。
再者说,
海瑞对这些作奸犯科的官员深恶痛绝,巴不得一棍子一了百了。
一个黑脸海青天,一个攥着皮鞭蓄势待发。
使得两侧众官不敢言语,老老实实低下头。
见效果达到,海瑞开始了正题。
“尔等皆是朝廷命官,顺天府、各州县司职在身,食君之禄、受民之托!”
“朝廷设考成法,清丈田亩、厘定赋税,为的是充盈国库、纾解民困……”
“何为为官本分?各司其职,各守其界……”
一大段的思想教育过后,海瑞开始分配今天的工作任务。
在场官员哪个不是鬼精,当下也不吃眼前亏,打算再找机会周旋。
正在这时,
归耕所的大门被人推开。
冯保带着几个太监,扛着捆的像粽子似的朱翊鏐走了进来。
捆之前还提前把蟒袍给扒了,只穿着内衬。
不得不说,
司礼监一把手在细节方面把控的相当到位。
“冯保,你不得好死!”
朱翊鏐声音沙哑,这一路上他已经重复这句话好几十次了。
海瑞看着老熟人眉头微皱,“怎么回事?”
冯保笑道:“太后娘娘口谕,潞王殿下不思悔改,着海瑞严加管教,倘若一个月不够,那就两个月。”
“什么时候海大人觉得可以了,再行放回。”
?!
潞王?!
众官瞪大眼睛看着蚕蛹似的朱翊鏐,不觉回忆起归耕所的传闻。
起初他们都只当训诫宗戚是个面子工程,也就没当回事。
可听这架势,似乎是要来真的啊!
“看看看,看你爹呢?!”
朱翊鏐破口大骂,“来都来了,我还能跑是咋地?来个人松绑!”
海瑞眉头一皱,“殿下,还请慎言。”
朱翊鏐心头一颤,那一个月被支配的恐惧上涌,不自觉的打了个哆嗦。
“海大人原谅……”
冯保打了个眼色,小太监这才解开麻绳。
朱翊鏐晃了晃酸疼的手腕,看着熟悉的环境,噙着眼泪接受了二进宫。
他径自走到一旁拾起锄头,娴熟的扛在肩上。
“海大人,我开哪片儿地?”
他也不是一点儿眼力见没有,起码在海瑞面前还是很乖的。
海瑞道:“开荒不急,还请殿下先行背诵皇明祖训。”
“哦。”
朱翊鏐也不抬杠,这是他上次来的时候做的最好的功课。
“自古三公论道,六卿分职,并不曾设立丞相。”
“自秦始置丞相,不旋踵而亡。”
“汉、唐、宋因之,虽有贤相,然其间所用者多有小人,专权乱政。”
“我朝罢相,设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
朱元璋写的祖训一万多字,即便不卡壳也得背小半个时辰。
海瑞也不催促,闭着眼睛默默颔首。
方才还有怨气的官员面面相觑。
亲王都这模样,那还说啥了。
撸起袖子干吧。
……
朱翊鏐的二进宫省去了海瑞立威的步骤。
这批的官员一半负责开荒,一半负责耕种上次宗戚开好的十亩荒地。
正值八月底,是种土豆的好时候。
也让朱翊鏐感受了一把真正的农耕文明。
其实挑水翻地这些活他已经适应了,唯独施肥……
导致这孩子默默在心里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吃土豆。
夜深人静的时候,
他捧着祖训,恨完林琅,恨冯保,又恨李太后,恨海瑞。
所有人恨了一个遍后,也不自觉的反思了一下下。
“难道真的是我做错了?”
“可我是亲王啊,亲王不就该享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