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大不小,透着无尽苍凉。
周围的宗亲见他衣着不凡,并不敢贸然上前攀亲戚。
只有人小声问道:“他是哪支儿的?”
“不知道,瞧这架势怎么着也是个镇国将军吧。”
“镇国将军应该不差钱啊,咋也被抓过来了?”
“那谁知道呢,没准是强抢民女啥的吧。”
那锦衣宗亲看向蓬头垢面的亲族,拱手行了一礼。
“诸位叔伯弟兄,朱载堉有礼了。”
他这一礼叫那些宗亲不知所措。
倒不是被朱载堉三个字唬住,而是这些人大多数没读过书,不知道该咋回礼。
“唉——”
朱载堉一声长叹,默默走到角落发呆。
他之所以来到京城,是因上个月怀庆府河内县的朱家宗亲为了讨要俸禄哄抢粮仓。
眼看着宗亲被当成囚徒丢进归耕所,朱载堉作为世子看的不忍,便不顾父亲阻拦跑去理论。
世子的朱载堉并不是那些当官的对手,一个不顾国家社稷安危,只顾私情枉法的帽子下来,他就招架不住了。
再加上同为郑王一脉的宗亲趁机陷害,朱载堉被告到了皇帝面前。
要说他们这郑王一脉比皇储还乱。
第三代郑王是朱祐枔,正德二年薨,因无子嗣致使大宗绝了。
后面就和嘉靖皇帝一样,朝廷遴选旁支,以小宗入大宗。
本该是盟津王朱见濍一脉接位,但因朱见濍因罪削爵,子孙不得承袭亲王。
于是就选上了朱载堉的爷爷,东垣郡王朱祐檡接过郑王爵位。
从这开始,孟津王一脉就和东垣一脉结了仇。
认为是朱载堉一家子抢了他们的亲王爵位。
朱载堉的父亲便是被这支族人亲手送进了凤阳高墙,待了十几年才得以释放。
这次朱载堉忍无可忍,替宗亲说了几句话,又被抓着把柄送到了京城。
而今的朱载堉倦了。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官员口口声声爱民,却不断克扣宗亲俸禄。
难道姓朱就不是大明子民?
他更厌倦和孟津王一脉的明争暗斗,明明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为什么要闹成生死仇敌?
“如果没有生在朱家就好了。”
朱载堉轻叹一声,眼底落寞清晰可见。
这时,
一个礼部官员跑了进来,站在门口大声喊道:“皇帝口谕!”
“着皇室宗亲即刻遣送京城归耕所,无诏不得擅离。”
人群一阵骚动。
别说是皇亲,就算是穷亲戚来打秋风,好歹也管顿饭再说啊。
当了皇帝就不认自家人了是吧?
那礼部官员也是个机灵人,深知这群人怨气冲天,传完话立刻走人,生怕晚一点就得挨揍。
朱载堉默默道:“走吧,咱们别给皇帝添乱。”
……
归耕所。
林琅换上属于归耕提督的蓝色官袍立于门前,双目凝重望着远处。
身侧站着海瑞,徐渭,以及一直躲在这里避风头的朱翊鏐。
在得知各地宗亲来到后,归耕所就已经腾了出来,那位海邦宁海大人因此得到了缓刑释放的机会,也算是捞着了。
等待之际,
海瑞低声道:“听说皇帝体恤民生,放开皇陵以西煤山,并以远低市价的价钱兜售一种耐烧新煤,可是真的?”
“嗯。”
林琅目光盯着远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海瑞心头一凛,他想到了夏天时说过的小冰河时期。
自己和徐渭争了许久,各种从大局出发,治贪或举国向南迁徙。
却从未想过从基础的柴米油盐入手。
为民节钱,等于变相的藏富于民。
或许,
挽大厦之将倾,靠的不是一只大手托举。
而是一捧细砂,一块砖石垫托。
“陛下目光之长远,臣拍马不及啊。”
海瑞长叹一声道:“当今圣上守成之心,堪比文帝,爱民之举,比肩仁宗。”
这话要是被朱翊钧听着,估摸着得从龙椅上蹦起来。
汉文帝,宋仁宗。
这俩是皇帝模版,他何德何能和这两位相提并论。
作为一辈子守礼的海瑞,并没有对朱翊钧开放皇陵以西有什么意见。
毕竟朱元璋的皇陵不在北京,挖就挖呗。
“皇帝又不在这儿,你这话他可听不见,别费心拍马屁了。”徐渭抠了抠鼻孔。
海瑞瞪了他一眼,“肺腑之言不吐不快而已,我又不是那阿谀奉承的小人。”
林琅:“……说话归说话,别往别人身上扯。”
几人说话之际,朱翊鏐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眼睛里多了一抹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
这俩月他又有了新的感悟。
以前吃亏是缺了帮手。
这下一口气来五百个姓朱的,就不信还斗不过林琅。
嘿嘿。
姓林的,等着挑大粪去吧。
正在这时,
远处一片黑压压的身影出现,五百宗亲浩浩荡荡走来。
气势挺凶,就是卖相不咋样。
打眼一看跟流民似的。
“本官归耕提督林琅,见过诸位。”
林琅拱手行了一礼,目光盯在朱载堉身上。
三十多岁的模样,长得有些偏瘦,上唇留着八字胡。
明朝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父在不留须。
这个须指的是下巴上的长须,嘴唇上的叫髭。
凡成年后,大多只留上唇短髭,下巴刮得干干净净,以示对父亲的尊敬。
这个习惯主要集中在河南,南京等地,北京对胡须没有讲究,一般到了五十岁不论父亲是否在世,都会将长须留到胸前,以显老成稳重。
“郑王世子,见过翊安伯。”
朱载堉微微拱手行礼,身上透着独有的学者风范。
“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林琅有点激动。
这可是个精通天文、文学、歌舞、数术的大佬啊。
要是论起来,自己还能喊一声叔。
回头写个传世著作,把林琅的名字加到二作,那还不跟着流芳百世?
朱载堉不懂这位翊安伯怎的突然亢奋起来。
这些年在封地见惯了笑面虎的他默默留了个心眼儿,没有继续接茬。
林琅也没有现在就拉关系的打算,回头吩咐道:“海副提督,你来清点名册,逐一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