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出租屋楼下。
铁门半开着,楼道里亮着昏黄的光。
袁佳怡站在门口,没有急着上去,而是转过身看着陈龙。
“要不要上去坐坐?”她有些害羞地问,“王芳今天回老家了,就我一个人。”
陈龙看着她,她站在楼道口的灯光里,白T恤,蓝裤子,头发披散在肩膀上,眼睛还是有点红红的,但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不上去了,太晚了,你早点休息。”陈龙说。
袁佳怡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她往前迈了一步,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有荔枝味。”陈龙笑着说。
袁佳怡笑了笑,转身跑上了楼梯。
他在楼下站了十几秒钟,才转身离开。
夜风把他的影子吹得微微晃动,路灯在头顶散发着白蒙蒙的光。
第二天早上,工厂大门旁边的那块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陈龙从宿舍下来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那里挤着一堆脑袋,有的人在看,有的人在议论。
阿强和小四川也在人群里,看到陈龙走过来,两个人赶紧从人群中挤出来,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龙哥……”阿强有些欲言又止。
陈龙没有问,径直走到公告栏前面,拨开人群看了一眼。
公告栏上用图钉钉着一张白色的A4纸,上面的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关于陈龙、汪华辉打架斗殴事件的处分决定”。
下面的正文用标准的公文格式写了三四行字,大意是:经查实,本厂员工陈龙、汪华辉于某月某日晚上在车间发生打架斗殴,情节严重,影响恶劣。根据厂规第X条第X款,对二人都给予开除处分。即日起生效。
末尾签着厂长的名字,还有工厂的红色公章。
陈龙看着那张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看了大概十秒钟,把那几句话看完了,然后转过身来,拨开人群走了出去。
围观的人纷纷给他让路,有人想跟他说什么,但看到他脸上那种平静得不像话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龙哥,”阿强跟上来,压低声音说,“这事明明是汪华辉的不对,你跟厂长解释解释吧?”
“厂长决定的事情,解释也没用。他既然签字了,就是已经做了决定。我一个小搬运工,跟厂长较什么劲?”陈龙淡定地说道。
他回宿舍收拾行李的速度很快,把床铺上的被褥卷起来,用绳子捆好。
把洗漱用品塞进背包,几件换洗衣服叠整齐放进蛇皮袋,再把枕头下面那本翻烂了的《少林拳谱》最后拿出来,用手掌抚平了书角,珍重地放进牛仔包里。
阿强和小四川站在旁边帮他打下手,但实际上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阿强好几次张了张嘴想表达自己的愤怒和不平,但看到陈龙那张平静的脸,那些话又都咽了回去。
小四川默默地把陈龙放在桌上的那副碗筷用报纸包好,塞进了蛇皮袋的边角里。
阿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厂长也太不是东西了。明明你是见义勇为,汪华辉是害人精,他们反而把你俩一起开了。这不就是各打五十大板吗?这也叫公平?”
“公平不重要,”陈龙把牛仔包的拉链拉好,“重要的是结果。汪华辉那个人渣被开除了,以后他在厂里害不了人了。我也被开除了,但我还能找到别的工作,反正到头来我也不亏。”
“你怎么能不亏呢?”小四川也有些急了,“你为了救人结果工作丢了,汪华辉那王八蛋本来就不该留在厂里,开除他是应该的,凭什么你也一起走?”
陈龙把牛仔包背在肩上,又提起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在宿舍门口转过身来。
他看着阿强和小四川,两个人眼睛里憋着情绪,像是随时要炸开。
“别替我抱不平了。”陈龙笑了笑,“我都不生气,你们生气什么?以后你们俩在厂里好好干,别惹事。汪华辉这种人渣以后不会再出现在厂里了,你们该干嘛干嘛。”
“龙哥……”阿强的声音有些发哑,“你走了我们怎么办?以后谁带我们练拳?”
“拳谱留给你。”陈龙从牛仔包里抽出那本《少林拳谱》,递到阿强手里,“我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留给你和小四川练。每天早上去天台坚持练,别偷懒。练个一年半载的,一般人就欺负不了你们了。”
阿强接过那本拳谱,紧紧攥在手里,封面的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发毛了,纸张泛黄,书脊微微开裂。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嘴唇紧抿着,用力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出宿舍,下了楼,穿过厂区的小路,来到大门口。
阿强和小四川一直送陈龙到厂门口外面,还继续往前走。
陈龙停下来,转过身,冲他们摆了摆手:“就送到这儿吧,赶紧回去上班,再送赵主管该骂你们了。”
“龙哥,你以后去哪?要是找着了地方,记得告诉我们一声。”阿强说。
“肯定告诉你们,行了,回去吧。”陈龙说。
阿强和小四川站在厂门口的路边,看着陈龙背着牛仔包、提着蛇皮袋朝公交车站走去。
他的背影在清晨的阳光里拖着一道长长的影子,步伐不快不慢。
“龙哥!保重啊!”阿强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陈龙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那手势像是在说“知道了”。
他走到公交站的候车长椅前,把蛇皮袋放在脚边,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半边脸照得发亮,另一半藏在阴影里。
公交站的蓝色顶棚遮住了部分阳光,在他的身上投下一片参差不齐的光影。
一辆公交车过来了,是开往厚街方向的大巴。
车门打开,里面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售票员探出脑袋喊了一声“厚街厚街上车走了”。
陈龙看了一眼那辆车,没有动。
又一辆公交车过来了,是开往长安方向的。
他还是没有动。
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去,他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车来车往,脑子里也在转着一些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