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我还是想坐回那个位置呢？”
陆野回答得很干脆。
“那你就得先问问百姓。”
“有饭吃，有书读，知道自己可以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他们还愿不愿意，把身家性命，交给一个皇帝？”
朱常洛没有说话。
陆野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陆野放轻声音。
“还有你自己。”
“你真想让那些孩子，放下书本，再朝你跪下去？”
朱常洛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想起了学校。
想起那些趴在课桌上，认真写字的孩子。
想起了每次走进校门时，那一声声响亮的招呼。
“朱老师！”
“朱老师好！”
许久，他终于摇了摇头。
“不想。”
陆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不就得了。”
“我相信你。”
“也是因为，我看得出来。”
“如今的你，就算不坐在那张椅子上，也希望百姓能过得好。”
“不是吗？”
朱常洛望着他。
眼底最后一点试探，慢慢散去。
随后，两人相视一笑。
“是啊。”
朱常洛轻声说道。
“谁坐那张椅子。”
“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夜色里。
两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朱常洛忽然又开口。
“既然如此。”
“学校新学期，想再添几间教室的事……”
陆野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老朱。”
“你在这儿等着我呢？！”
朱常洛背起手，笑得十分坦然。
“你不是说了吗？”
“多教几个学生，是好事。”
陆野看着他。
半晌。
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
“回去把申请写好。”
朱常洛立刻点头。
“明天就给你！”
……
第二天。
学校门口。
朱常洛刚刚下车。
便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朱老师！”
“老师回来啦！”
几个孩子跑了过来。
目光，却忍不住往他手里的袋子上瞟。
朱常洛看在眼里，笑着抬了抬手。
“别急。”
“都有。”
“这次出去，给你们带了不少好东西。”
“有书，有图册。”
“还有能自己拼起来的小模型。”
孩子们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朱常洛领着他们，向教室走去。
走到门前，他停下脚步。
回头望了一眼校门外，正准备离开的陆野。
陆野冲他摆了摆手。
朱常洛也笑着点头。
随后，他转过身，走进教室。
将那本厚厚的地理图册，放在讲台上。
“好了。”
“都坐好。”
“今天，老师先给你们讲讲……”
“外面的世界。”
……
那一天之后。
朱常洛，再也没有提过重回皇位的事情。
他留在了学校。
一年，又一年。
从普通教师，到校长。
从给几十个孩子上课，到看着一批又一批学生走出校门。
他也真的履行了自己的话。
每逢寒暑假。
只要有机会，便会再去现代大夏走一走、看一看。
去过的地方越来越多。
带回来的书，也越来越多。
遇上不懂的问题，他会去问。
哪怕教他的人，年纪比自己的学生还小。
他也能站得端端正正，认认真真地记下笔记。
后来学校扩建了。
新的教学楼，新的图书室，新的操场。
当年坐在第一排，写字时还要咬着笔杆的孩子。
有人成了工程师。
有人成了医生。
有人回到家乡，继续当老师。
每次回来，他们总会先去校长室看看。
喊上一声，“朱老师。”
而朱常洛，便会放下手中的东西，笑着招呼他们坐下。
问问工作，问问家里。
临走时，再叮嘱几句。
像许多年前一样。
……
岁月流转。
大夏的医疗，安稳的日子。
让那个原本体弱多病、早早离世的皇帝，活成了一个长寿的老人。
后来。
他的头发白了，背也慢慢弯了。
年纪实在大了，便将学校日常的事务，交给了年轻人。
自己仍然喜欢去校园里走走。
听一听孩子们读书。
看一看他们写字。
遇到有人喊“朱校长”，他便笑着应上一声。
曾经的学生，已经有了孙辈。
那些孩子，也和祖父祖母当年一样。
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喊他朱老师。
校长办公室里。
换过许多桌椅。
书柜也添了一个又一个。
只有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始终摆在那里。
照片上。
一个父亲，两个儿子，还有一个笑得很随意的年轻人。
四个人挨着站在一起。
身后，是繁华街头的灯光。
……
公元一六八〇年。
深秋。
朱常洛走完了自己漫长的一生。
享年，九十八岁。
比原本的历史，整整多活了六十年。
他走得很安详。
没有害怕，也没有遗憾。
那天下午。
他靠在窗边，膝上盖着一条薄毯。
身边，是同样已经年老的两个儿子。
窗外。
隐隐传来孩子们读书的声音。
朱常洛听了一会儿。
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旧照片。
苍老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的边角。
“那年……”
“玩得真开心啊……”
朱由校握着父亲的手。
轻轻点头。
“是。”
“玩得很开心。”
朱常洛笑了笑。
目光，慢慢转向窗外。
校园里的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有孩子抱着书，从走廊上跑过，又被老师叫住，放慢了脚步。
老人看着。
嘴角，仍带着一点笑意。
随后。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像往常听着读书声，打了一个盹。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醒来。
……
送行的人，来了很多。
最前面的几位，已经满头白发。
后面，还有更多年轻的面孔。
他们有的是他的学生。
有的，是他学生的学生。
有人记得。
很久以前，这位老人曾经是一位皇帝。
但更多人，记得的是他站在讲台前的样子。
是他弯下腰，握着自己的手，教自己写下第一个字。
也是每次走进校门时，那道熟悉的身影。
这一世。
朱常洛没有等来山呼万岁。
却听了半个多世纪的——“朱老师好。”
而在平安县。
人们始终更愿意喊他一声，朱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