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
饶是从始至终，一直碎碎念的太华帝书也在这会儿沉默了下来。
书页不再翻动，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它才轻轻一震，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想不到......你竟然是抱着这样的心思来的。”
虚空镜垂下镜面，镜光暗淡了几分。
作为经历过万载岁月、见证过那段黑暗历史、也与虚空大帝并肩作战的极道帝器，它比谁都清楚那些封存在神源中的古皇究竟是什么货色。
为了证道，为了成仙，那些存在可以舍弃一切。
亲情、道义、故土乃至自己的极道帝器。
就好比此前那位幽皇，亲眼看着李道青磨灭万孽刀，却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沉默，放任自己的帝器被毁。
那些古皇眼中，只有成仙路才是唯一值得在意的东西。
而一尊气血衰败但却依旧源远流长的大成圣体，对于他们而言，无异于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在这等情况之下。
又有哪位古皇坐得住？
怕是一旦成仙路开启，便会亲自登门，斩杀大成圣体，补充气血，以全盛姿态攻打成仙路。
李道青负手而立，看着面前这尊伤痕累累的大成圣体，他也没有开口。
说实话。
当这尊大成圣体第一次现身时，他也曾怀疑过对方的来意。
毕竟是一尊诞生过神祇念的大成圣体，沾染了数十万年的邪祟之气，谁能保证他不会包藏祸心？
即便此刻看起来恢复了清醒，也难保不是神祇念在暗中操控的把戏。
太华大帝的神祇念依旧历历在目。
李道青可不会让这样的情况再度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可他也万万没有想到，对方清醒之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求死。
这不是以退为进的试探，不是虚张声势的恫吓。
李道青能够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尊大成圣体的身上没有丝毫防备，没有任何运转功法的迹象，甚至连气血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毫不客气的说。
只要李道青愿意。
只需一掌，便能轻易抹去这尊曾经威震荒古的存在。
李道青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你也未必要寻死。”
大成圣体微微一愣，抬起头看向李道青。
“大成圣体即便气血衰败，那也是大成圣体。”李道青接着开口。
巅峰时期可以叫板大帝。
且不论这是不是有夸大的事实，但名头的的确确摆在这里，足以震慑宵小。
而且最主要的是，如今人族示微，各大圣地虽然明面上鼎盛，可暗地里有多少禁区势力虎视眈眈，寻常人不知道，他们还不清楚吗？
若是当真就这么让一位曾经带着人族度过黑暗时期的大成圣体就此殒命。
说实话，这并非李道青所见到的事情。
还是那一言，对于这群大成圣体，他自然也是十分尊重。
倘若当真到了那一天，为了防止生出祸端以及晚节不保，李道青并不介意出手。
然这会儿，显然还没有到真正那般山穷水复的程度！
李道青又道：“你不觉得，若是就此殒命，岂不太可惜了吗？大成圣体，最后只能以这般结局落幕，这让世人怎么想，我又如何与天下交代？”
太华帝书也翻动了几页，接话道：“李道青说得有道理。天下大局未定，黄金大世将临，那些封存了数十万年的古皇与太古遗族很快就会苏醒。人族的准帝本就不多，每一份战力都弥足珍贵。你若是能留下，哪怕只是坐镇一方，也能让人族多几分底气。”
大成圣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道友的好意，我心领了。”
其实，他何尝听不出李道青的弦外之音。
大成圣体也是回答道：“阁下若是想让我留下来助你共同对抗古皇......恕我直言，我的气血已经衰败到了谷底，再加上被神祇念纠缠了数十万年，根基早已千疮百孔。”
“如今的我别说恢复到巅峰状态，就连如今这具肉身能撑多久，我自己都没有把握。”
“强行留下来，非但不能助你一臂之力，反而会在关键时刻拖你们后腿，届时古皇杀至，我被吞噬事小，连累你们陷入险境，那才是我最不愿看到的。”
太华帝书也说道：“其实别说是李峰主了，我也不想你就这么死了，这不太可惜了吗？”
虚空镜道：“未必这般果决，我等齐聚，或许还能思量出其他两全之法！”
太华帝书点点头：“不错，倘若当真到了那一天，我来送你一程，然现在还不是时候，不是吗？”
大成圣体垂下头来：“迟则生变，诸位道友或许并不知道，我已经被那群古皇觊觎几万载了！”
在暗中，大成圣体不是一次两次感受到来自禁区的目光掠过自己。
显然，在他们的眼中，自己已经沦为养料级别的存在。
好不容易遇到了面前这位准帝道友，若是能借助其手让自己就此殒命，也不失于人族一大造化。
李道青自然也看出了他的决绝，思索片刻还是道：“其实，你如今的处境也未必就必须得寻死！”
大成圣体询问：“何以见得？”
李道青打量着大成圣体：“而今天下，圣体垂败，天道压制，已不适修行，我家那小子也是荒古圣体，与你同源同脉，当世不知是否还有其他圣体，但若是你一死了之，这圣体一脉的延续，又该何人来继承衣钵？”
闻听此言，大成圣体面色也是微微一变。
而今天下，作为荒古圣体，他何尝感受不出来。
经历荒古时代，荒古圣体早已沦为废体。
这已是不争的事实。
同为荒古圣体。
大成圣体自然希望荒古圣体能够重新振作起来。
然在大势的压制之下，饶是他也都无能为力，更别提如今的自己本就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面前的这位道友说的不错，若是自己当真就这么走了，荒古圣体又该何人来延续？
李道青接着道：“我家小子虽然天资差了些，却有一个求道的心，以他的天赋与潜力，或许未必能达到你这般程度，然继承荒古圣体的衣钵，却不在话下，你若是愿意，何不将毕生所学传授于他，这岂不是两全之法？”
叶平闻言，也是连忙上前一步，朝着大成圣体行了一礼：“叶平见过前辈！”
该说不说，李道青的这一席话，以及面前叶平的确天资颇佳，这也让大成圣体都迟疑了下来。
对方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自己的衣钵，至今为止都还没有着落之处。
但转念一想，大成圣体摇了摇头：“来不及了，若是能早点遇到这小子，或许还有待商榷，然如今却已经是末了之时。”
“道友你也清楚，黄金大世的气息已经弥漫开来，那些沉睡的古皇很快就会苏醒，我能够感知到，天地间的气机正在飞速变化，而且传闻成仙路极有可能在这一世开启，那些远古皇族也会陆续出世！“
“这么短的时间，那个少年纵然是绝世奇才，也绝不可能成长到能够对抗古皇的地步，大世将至，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论对如今天地间的感知，李道青说第二，几乎无人敢说第一。
纵然是那些古皇，或许了解也未必能比得上他。
如同大成圣体所言，天地间的灵气已经开始加速恢复。
此前有人猜测，接下来几百年内灵气会彻底复苏。
可现在看来，根本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了。
几十年，甚至十几年，乃至短短几年时间，灵气复苏的时代都极有可能会降临。
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叶楠楠，无始等人或许都未必能修炼有成。
更别提天资本就不如前者，甚至可以用“平庸”来形容的叶平了。
既然这大成圣体执意寻死。
李道青也不打算在劝说了，他道：“道友既然做出了决定，那我也不过多阻拦，但是有一点，我得提前与你道明一声？”
大成圣体一怔，眼中掠过一丝不解：“此言何意？”
李道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偏过头：“楠楠，出来。”
一听到师尊叫自己，叶楠楠应声上前，躬身行礼：“师尊。”
李道青指了指叶楠楠，不紧不慢地说道：“此乃我之大弟子，修炼的是吞天魔功。”
大成圣体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吞天魔功？”
对于这四个字，哪怕活了几十万载的他，也都未曾听闻过。
这是何等功法？
不等大成圣体疑惑，李道青已经开口解释了：“相信阁下也能看出我弟子的不凡之处！”
大成圣体细细看去，这不看不知道，在叶楠楠的身上，他明显可以感受到一股莫名其妙的心悸。
要知道，自己乃是大成圣体，可饶是如此，却仍然有所心惊，这显然不合常理。
但毕竟见多识广，几乎是第一时间，大成圣体就发现了其中的异样之处：“这功法，莫非是以吞噬各类体质，用以补全自身逆天而行之修行方式？”
李道青点点头：“道友好眼力，吞天魔功的其核心理念，便是吞噬天下万般体质，化为己用，无论是先天道胎、虚空体，还是你这一身荒古圣体的根基血脉，都是其修炼滋养之物。”
大成圣体惊讶到：“想不到这东荒竟然有这等夺天地之造化逆乾坤之运转的功法.......”
说到这里的时候，大成圣体猛的反应了过来：“等等，道友的意思是......若是我当真选择殒命，你会让你的弟子将我吞噬用以滋养其功法修炼？”
李道青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大成圣体，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既不点头，也不否认。
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却已经将答案清清楚楚地写了出来。
大成圣体嘴角狠狠一抽。
他活了数十万年，纵横荒古，与禁区至尊血战无数场，什么样的绝境没有见过？
刀山火海也好，尸山血海也罢，他从不曾皱过一下眉头。
可此刻，当他意识到自己面前这个看起来很和善的家伙，竟然打的是把他当作“养料”的主意时，他忽然觉得，死似乎也不是那么着急的事了。
他方才一心求死，是怕自己这身衰败的圣体气血被那些古皇觊觎吞噬，到头来白白便宜了那些与人为敌的太古至尊。
可若是死在眼前这位手中，下场也没好到哪里去。
被炼化吞噬，变成别人的修为，这与资敌有什么区别？
虽然前者是滋养敌人，后者是滋养自己人。
但这自己人还是得打引号的存在。
这让大成圣体有些不是滋味。
他幽幽地看了李道青一眼，语气有些复杂：“道友......你这有些太不讲究了。”
李道青负手而立，淡淡道：“道友身为荒古圣体，而且已经修炼到大成境界，若是就此陨落消散，未免太过可惜，与其让你这一身血脉白白随风而逝，倒不如化作养分，补给我那弟子，她如今正缺一份圣体根基，你这送上门来的，恰好合适。”
大成圣体脸色微微一僵，连连摆手：“不死了不死了，我突然觉得还能再撑几年。”
太华帝书和虚空镜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都是极道帝器，都是臭味相投，俩人几乎都藏不住自己的笑意。
方才这位大成圣体还一副宁愿站着死绝不跪着生的悲壮模样，泪都要流下来似的求着李道青杀了他。
可这才一转眼的工夫，他就改了口风，求生欲拉满，哪还有半点慷慨赴死的样子？
李道青倒也不意外，语气依旧平淡：“所以，死未必是一种出路，你这一身本事，还有更大的用处。”
大成圣体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也认真了几分：“道友说得或许是对的，方才是我钻了牛角尖，只想着不被那些古皇占便宜，却忘了世间还有一种选择叫善用自己的价值。”
他顿了顿，忽然话题一转：“不知道友可有属于自己的道场？”
李道青微微一怔：“怎么，你有一处洞天福地？”
大成圣体沉吟了一下，说道：“实不相瞒，我这数十万年来，虽被神祇念裹挟，但大部分时间都蛰伏在葬帝星深处一处极为隐蔽的古地之中，那里灵气浓郁，地势天成，不输于任何圣地洞天。只是我如今这状态，气血凋敝，根基崩坏，也受不住那等福地的反哺了。”
他看向叶楠楠：“方才听你这弟子说，她修的是以万物体质为食的吞天魔功......我那里的同伴，还有八位。”
“八位？”李道青眯了眯眼。
要知道，在那段至暗岁月的年间，人族无帝，天下大乱，禁区之中群魔乱舞。
而在这举族堪忧之际，人族先后涌现出九位惊才绝艳的荒古圣体，他们以凡人之躯承载圣体血脉，接连出山，横击禁区至尊，血战太古遗族，为人族撑起了一片苟延残喘的天空。
九人之中，有战死沙场的，有重伤坐化的，也有不知所踪的。
而且面前的大成圣体忽然抛出这等消息。
莫非......
“不错，正如同道友所想！”似乎是看穿了李道青的想法，大成圣体道：“他们曾经也是我的同伴，然却并没有我这般气运，终究还是坐化在了时间的长河之中！”
“那，他们都在何处？”李道青问道。
大成圣体抬眼望向他，随后吐出四个字：“荒古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