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岳已经到了临州。
他没有和顾承安碰面,而是带何旭去了园区另一端。
青禾书院过去六年举办过二十三场活动。纸质资料很少,活动结束后多数会销毁。但会展服务公司负责运输和清场,每次都会把剩余物品送到同一座仓库。
这座仓库,也是第七周期教材的发货点。
中午,仓库负责人接到市场监督部门的联合检查通知。
检查理由很实在。
消防器材过期。
两组检查人员进入仓库时,负责人还在解释。
“灭火器是上个月才刚换的,开什么国际玩笑,这不可能过期的。”
工作人员拿起一个灭火器,看了眼日期。
“确实没过期。”
负责人松了口气。
工作人员指向旁边堆放的纸箱。
“但你把它堵住了。”
负责人不说话了。
有时候,检查就像考试。
你以为考的是生产日期,监考老师却突然要求你先把答案旁边的杂物搬开。
何旭穿着检查人员的制服,戴着手套,在仓库里一排排查看。
教材、展板、会务用品、礼品袋。
最里面堆着十几个没有标签的塑料整理箱。
“这是什么?”他问。
“历年活动剩下的废资料。”负责人回答,“准备销毁,最近比较忙,还没来得及。”
“废资料为什么要上锁?”
“里面有参会人员信息,怕泄露。”
理由很充分。
何旭没有强行打开。
秦朗提前准备的法律手续,终于赶在赵猛之前发挥了战斗力。
一份电子数据与文件调取通知书送到负责人面前。
负责人读到第三行,脸色就变了。
“你们不是查消防的?”
带队人员收起证件。
“消防问题也查。”
“成年人做事,不做选择。”
整理箱被逐一打开。
前几个箱子里,全是旧胸牌、桌签、打印错误的会议资料和用剩的空白证书。
第七个箱子打开后,何旭停下了动作。
里面放着一批儿童画。
每张画的右下角都有编号。
QH-03。
青禾第三周期。
箱子底部还有一份装订报告。
《本土样本单位文化符号自然选择率阶段性分析》。
报告不是什么打印废页。
每一页都盖着“限项目协调人传阅”的蓝色印章。
何旭戴上口罩,开始提取痕迹。
报告最后的签收栏上,出现了三个名字。
梁静茹。
田中弘树。
威廉·霍尔。
前两个都在本次会议名单里。
第三个人没有。
“查威廉·霍尔。”
陆泽很快给出结果。
“新大陆教育促进基金会前东亚区项目主任。两年前公开离职,现在是独立教育顾问。”
“入境了吗?”
“没有。”
“线上参会?”
“接待表没有远程会议安排。”
沈岳继续翻看报告。
文件形成于三年前。最重要的不是内容,而是签收栏。
这证明青禾书院不是普通会议场地。境内负责人、海岛内容顾问和大洋彼岸基金代表,曾在同一份评估文件上签字。
三条线第一次发生实体交汇。
秦朗通过视频看完材料。
“够申请下一阶段侦查措施了。”
“抓捕呢?”
“还差一点。”
赵猛在频道里叹气。
“这个案子最伤人的地方,就是永远差一点。”
秦朗说道:“程序就是把无数个一点,拼成法庭上的一个确定。”
……
会议前一晚,林珂和唐可馨抵达临州。
两人的参会身份都是真的。
准确地说,是从真实业务链里临时搭了一座桥。
林珂以一家儿童内容平台战略合作经理的身份参会。平台近期确实在寻找绘本供应商,履历、名片、公开活动记录全部能对上。
唐可馨则是民办教育集团课程研究员。
这家集团没有参与青禾计划,但曾收到论坛邀请。原参会人员临时“食物中毒”,集团需要换人。
第二天上午,青禾书院开放。
院内没有任何宣传横幅。签到台只摆着鲜花和纸质名册。参会人员交出手机,领取一部没有摄像功能的内部终端。
林珂签完字,服务员递来一张绿色胸牌。
“会议期间请使用内部终端联系。禁止拍照、录音,不建议手写完整会议内容。”
“不建议是什么意思?”林珂问。
“可以记关键词。完整材料会后统一发放。”
“发到哪里?”
“项目平台。”
服务员笑着回答。
“如果您通过了本周期合作审核。”
这不是普通论坛,更像是……是一次筛选。
林珂接过胸牌,走进主楼。
唐可馨比她晚到十分钟。两人没有交流,连视线都没碰。
会议室呈半圆形布置。
四十三个座位没有单位名称,只标数字。
林珂是二十七号。
唐可馨是十一号。
梁静茹坐在前方。
她穿着米白色西装,短发。
等所有人落座,她先让工作人员关上门。
“欢迎各位来到青禾第七周期研讨。”
“在座很多人参加过前面的项目,也有十六位新朋友。”
“开始之前,我想重申一个原则。”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青禾不是内容输出项目。”
“我们不输出结论,只优化环境。”
一名民办学校负责人点头。
另一个出版社策划拿笔记下这句话。
梁静茹继续道:“直接告诉孩子应该喜欢什么,是最低效的教育方式。真正稳定的认知来自生活经验。”
“孩子每天看到什么,会决定他认为什么是正常。”
“他在图画里见过一百次某种房子,现实中第一次见到时,就不会觉得陌生。”
“他在故事里反复接触某种家庭关系、节日秩序和个人选择,长大后就会自然接受。”
“我们的工作,是增加选择,不是替他们选择。”
会议室里响起稀疏掌声。
林珂也象征性的拍了两下。
话说得很漂亮,漂亮到把操纵包装成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