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随站在宛婠身后两步的位置,声音从她背后传来,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
他看着她的背影,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婠婠姐,”程随又喊了一遍,比方才更轻,“……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的。”
宛婠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还落在巷子深处那片阴影上,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程随站在身后,手指攥着的指节微微泛白。
事情还要从今天早上说起。
阳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在浅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吃过早餐后,程随便盘腿坐在了爬行垫上,陪朵朵搭积木。
朵朵正全神贯注地跟一座“高塔”较劲,肉乎乎的小手捏着一块蓝色的三角形积木,小心翼翼地往塔尖上放。
程随是生怕自己呼吸重了一点就把这小祖宗的杰作吹倒,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手指头都不敢乱动一下。
“叔叔不许动!”
朵朵察觉到他的小动作,立刻转过头,奶声奶气地发出警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两颗黑葡萄似的盯着程随,神情严肃得像个小监工。
程随赶紧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刻意压低声音哄她:“好,叔叔不动,叔叔变成石头人。”
朵朵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转回头继续她的“大工程”。
程随就这么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看着朵朵把一块块积木垒高,偶尔积木塔晃了一下,他便紧张得屏住呼吸,直到朵朵自己用小手稳住,他才敢悄悄松一口气。
宛婠从厨房端了温水出来,挨着爬行垫边缘坐下来。
她手里捧着杯子,低头看着程随被朵朵指挥得团团转、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底漾开一层柔软的笑意。
眼看朵朵搭得差不多了,宛婠便轻声喊她:“朵朵,过来喝点水,休息一下再搭。”
朵朵听见妈妈叫自己,立马听话地放下手里的积木,迈着小短腿跑到妈妈身边。
她双手捧起自己的小水壶,仰起头咕嘟咕嘟喝了两口。
程随怕朵朵喝的太急,也靠了过来。
但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鸟类扑棱翅膀的声音。
朵朵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手猛地一抖,水壶直接脱了手。
半壶温水“哗”地一下,落在垫子上,瓶口被撞开,水溅起的一部分全浇在了程随的腿上,另一部分顺着垫子被坐着的程随吸收。
宛婠吓了一跳,赶忙慌乱地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对不起对不起——”
她蹲下来想去帮程随擦,可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去。
这个位置实在太尴尬了,她要是再往下看一秒,恐怕就要把他裤子的轮廓尽收眼底了。
宛婠慌忙偏开目光,耳朵也热了热,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点掩饰性的镇定:“程随你……要不先去换一下吧。家里有新的,没穿过的。”
程随接过纸巾,胡乱按在湿痕上蹭了两下,但布料已经湿透了,蹭了也无济于事。
他低着头站起来,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目光躲闪着根本不敢看宛婠。
“不、不用了……我回去换就行……”
“你这怎么回去?”
宛婠有些不赞同,站起身往卧室走,“我记得阿城有两条没拆封的新裤子,尺寸和你应该差不多。”
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两个还没拆封的纸袋。
裴洵城的身量比程随宽一些,但腰围应该差不了太多,而且运动裤弹力大,穿起来应该合身。
拿着纸袋走回客厅时,程随还站在爬行垫旁边。
湿裤子贴在大腿上,他整个人像一根被浇了水之后缩起来的麦秆,手足无措地攥着那片纸巾。
“去换吧。”
宛婠把纸袋递过去,目光尽量落在他脸上,绝不往下飘,“洗手间里有挂衣服的钩子。”
程随接过纸袋,像被电了一样缩回手,低头“嗯”了一声,转身快步走进了洗手间。
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宛婠站在客厅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把目光收回来,蹲下去把爬行垫上散落的水渍清理了一下,又顺手把程随扔在沙发靠背上的那件卫衣外套拿起来叠了一下。
水壶里的水还剩下半壶,盖子没拧紧,她弯下腰去够茶几上的杯垫时,手肘碰了一下叠好的卫衣外套。
外套滑下来,口袋里的手机顺势滑落在沙发面上,屏幕朝上,亮了一下。
有新消息。
屏幕上是锁屏通知的预览栏,一行字跳出来,但却是……她刚刚发给那个神秘人的消息。
【你好,可以见面吗?】
宛婠的目光落在那条通知上,手指顿住了。
她原本只是想帮程随把手机捡起来,可这条消息的内容让她浑身血液骤停了一拍。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咔嚓一声开了。
“婠婠姐,”程随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窘迫,“好像有点长……”
程随走出来拉了拉裤脚,又抻了一下腰带,抬起头来看向宛婠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不太自在的笑。
可那笑容只维持了不到半秒,宛婠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攥着的是他的手机。
“婠婠姐?”
程随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脚下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宛婠转过头,对上程随的视线,然后抬起那只攥着手机的手,把屏幕转过来面向他。
程随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时候,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锁屏通知还亮着,那条消息完整地显示在上面。
是宛婠发给他的消息,刚刚太过去专注和朵朵玩了,没留意到宛婠什么时候给自己发送的消息。
程随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宛婠看着他。
“程随,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婠婠姐……”
程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嗓子眼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好,好……我解释。”
宛婠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程随,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示意程随开口。
“那你说。”
宛婠倒是很想知道,程随打算怎么解释,原本她都已经相信程随了……
说不难受那是假的,宛婠觉得自己身边已经没有了可以相信的人,全都在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