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章是二月初三到的。薄薄一本,纸页卷了边,封缄处的火漆裂了一道缝,像是在路上磕碰过多次。陆沉把茶盘放下时瞥见封面上的字是急递,陕西三边总督杨鹤的亲笔,字迹潦草得几乎不可辨读。
崇祯翻开折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站了起来。
陆沉退后半步。皇帝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份折子,目光钉在纸页上的某一处。殿里安静极了,铜漏里水珠滴落的声响被放大了数倍,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砸在安静的空气里。
"杨鹤招抚了神一魁。"崇祯说。声音不高,像是说给面前那本奏章听的,又像是说给空荡荡的殿宇听的。
陆沉垂着眼,在心里搜刮关于神一魁的记忆碎片。明末农民军早期的一个头目,天启末年起事于陕西,麾下聚集了数千饥民。神一魁是外号,本名似乎没人记得了,只知道这人骁勇而狡猾,官军数次围剿都被他突围而去。如今杨鹤主抚,他竟然真的受了招安。
崇祯把折子放下,又重新拿起来,又放下。如此反复了两三次,最终将奏章搁在御案正中央。他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那本折子看了很久。
"高伴伴。"他忽然喊了一声。
高时明从殿外趋步入内,跪倒听旨。崇祯的手指在折子封面上点了两下:"传杨鹤的奏报给内阁看,让他们议一议,招抚之事后续该如何措置。另外,神一魁所部既已受抚,叫兵部核一下该拨多少饷银安置。"
高时明应声退了出去。陆沉站在侧后方,看见崇祯的肩背慢慢松下来,深深吐出一口气。那是陆沉伺候这一年多来很少见到的放松,像是背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有人帮着托了一下。杨鹤招抚成功的消息对皇帝来说太重了,重到崇祯只能用那口气来承。
当晚陆沉端晚膳进去的时候,崇祯正在看杨鹤的附折。附折上写了神一魁受抚时说的话,陆沉隔着三步远看不清全文,只零零碎碎扫到几行:"……民等非敢反,实因饥寒所迫……蒙督师不杀之恩,愿效犬马……"后面还有什么,被崇祯的手挡住了。
但皇帝的手没有在挡字。陆沉发现崇祯的拇指一直在反复摩挲着那页纸的边角,来来回回,那动作近乎温柔。一个饿到反了朝廷的流民首领说"愿效犬马",年轻的天子大概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话了。
"你看。"崇祯忽然偏过头对他说了一句。陆沉一凛,他知道皇帝不是真的在跟他说话,这只是高兴之下不经意蹦出来的两个字。但他还是往前凑了半步,看见那页附折末尾杨鹤加了一句:神一魁叩首时涕泪俱下,称"若早知朝廷肯活民,何苦为贼"。
崇祯把那页纸折好,小心地夹进了一本书里。他端起碗吃了一口粥,嚼了嚼咽下去,又吃了一口。陆沉这一年来很少见皇帝用膳吃得这么自在。往常他用饭时总是皱着眉,筷子在碗沿上搁着,想着想着就忘了举起来,往往一桌菜撤下去时几乎还是满的。今夜他居然把一碗粥吃完了。
"还有吗?"崇祯问。
陆沉点了一下头,转身去御膳房又端了一碗。回来时皇帝已经站在书架前,把那本夹了附折的书拿下来又看了一遍。烛火映着他的侧面,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点。那弧度太小了,换个人根本看不出是在笑,但陆沉伺候了三百多天,这是他头一回看见皇帝的嘴角往上的时候比往下的多。
二月初十,陕西又来了奏报。神一魁受抚后安置在宁塞营,杨鹤拨了银粮安顿其部众。随奏报同来的还有神一魁献上的战马两匹,说是"谢恩"。马匹送到京时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但崇祯还是亲自去看了,站在马厩前摸了摸那匹枣红马的脖子,马甩了甩头,他笑了笑。
"高伴伴,"他回头对高时明说,"给杨鹤回信,就说他办得好。叫他安心抚慰,所欠钱粮朕让户部尽快拨过去。"
高时明应了。陆沉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崇祯心情不错地回乾清宫去。春天的风已经不那么硬了,吹在脸上带着一点潮润,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梢上冒出极小的绿芽,凑近了才看得见。
但那些绿芽实在太细了。陆沉望着树梢想着,它们能不能撑过接下来的倒春寒,没人知道。
二月十七,陆沉被高时明派去内阁送一份抄白。回来时经过文渊阁东侧的夹道,听见里面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内阁值房里灯火通明,门半掩着,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杨鹤这一抚,你知道花了多少钱?"
"神一魁所部报的是四千人,实有多少谁也说不清。每人按月饷三钱算,一个月就是一千多两,再加上安置开垦的种子农具,一年下来怎么也得两万。"
"两万?四千张嘴,两万打得住?我那日算了算,光这神一魁一伙,今年就要花出去五万不止。"
"可万岁爷高兴啊。你没看那日平台召对?杨鹤的折子递上来,万岁爷当场说了一句'杨鹤知朕心'。这话多久没听见了?"
"高兴是高兴,钱是真金白银要往外掏的。陕西今年又要赈灾又要养降兵,你说户部从哪里变出这些钱来?毕自严昨天在部里拍桌子,把管库的司官骂了个狗血淋头。"
"嘘……有人。"
说话声骤然断了。陆沉脚步不停,面色如常地从夹道穿了过去。他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得到身后那扇门缝里有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过墙角才消失。
当天夜里陆沉在乾清宫值宿。崇祯批完了当天的题本,闲下来又把那本夹了附折的书翻出来看了一遍。陆沉注意到皇帝这次看了很久,脸上的笑意却比上次淡了些。也许他也想明白了,招安一个人不难,可这个人后面还有更多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无穷无尽。
神一魁是二月初三受抚的。陆沉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听到内阁那番对话的同一天夜里,千里之外的陕西宁塞营,神一魁正把杨鹤拨来的银子分给手下的头目,每人分到手的比许诺的少了将近一半。头目们互相看着,没人说话,但帐外有人在磨刀。
而那两匹送到京城的瘦马在马厩里啃着草料。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在二月的寒风里呼出一团白气。它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已经重新拿起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