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黑川恒一是被妻子美秀的惊呼吓醒的。
翔太的榻上空空的。被子掀开了一半,小枕头歪在旁边,积木散落了一地。
美秀率先反应过来,赤着脚就往外跑。恒一紧跟在后面,两人几乎是一路冲到了黑川晴子的住处。
晴子正在洗漱,铜盆里的水映着她憔悴的脸。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儿子和儿媳妇满脸惊慌地冲进来。
"妈!翔太不见了!"美秀的声音都在发抖,"昨晚我们带他回来的,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会儿人就不见了!"
晴子手里的帕子落进了水盆里。
她愣了三秒,然后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外跑。
恒一和美秀对视一眼,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地牢的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潮湿、阴冷,石壁上渗着水珠。油灯已经灭了,晨光从甬道尽头透进来,勉强照亮了前路。
三人走进地牢的时候,同时顿住了脚步。
牢房里空了。
那个在墙角坐了三十年的男人不在了。铁链垂在地上,锁扣完完整整地扣着,没有撬开的痕迹,没有断裂的豁口。
连带着一起消失的,还有翔太。
晴子冲过去,蹲在锁链旁边,一把抓起来看了又看。铁链冰凉,锁扣严丝合缝,链子上还挂着几片干枯的血痂,那是虚云子手腕上磨下来的。
人没了。链子还在。
"不可能……"她喃喃着,手指攥紧了铁链,"他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可能——"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他死了还不够吗?还要带走翔太?他临死之前带走了翔太?他到底用了什么秘法?"
恒一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晴子把铁链往地上一摔,声音尖锐得变了调:"这个人!心还是这么狠!三十年了,一点希望都不给阴阳寮留!他肯定是知道自己不行了,最后用尽残力把孩子带走了,他就是怕!怕我们把这个孩子培养起来!"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地牢里回荡,尖锐刺耳,像刀子划过石壁。
"虎毒尚且不食子!"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阴阳寮的几位族老就赶到了地牢。
他们站在空荡荡的牢房里,看着地上完好的锁链和空无一人的石壁,一个个后背发凉。
"油尽灯枯的最后一搏……"一个族老喃喃道,"将死之人,用的献祭秘法吗?,带走了最具灵性的孩子。"
"他是怕。怕这孩子的天赋补上术法的缺口,阴阳寮就再不需要传承了。"
另一个族老接话,语气阴沉,"死了都不肯给我们留一条路。"
"胡闹!荒唐!"
最年长的族老猛地转头,指着黑川晴子,手指都在抖:"你看看你做的好事!三十年!三十年连一个男人都搞不定!你还有什么脸做阴阳寮的大小姐!"
晴子站在原地,脑子已经空了。
她最倚仗的两个人都走了。一个是她囚了三十年、恨了三十年、也盼了三十年的男人;一个是她唯一的希望、阴阳寮最具灵性的孩子。
他带走翔太的时候,心里有没有过一丝犹豫?大概是没有的。在他眼里,她和恒一从来都不算什么。强迫了他三十年的女人,不被承认的儿子,在他心里,恐怕一直都是耻辱。
他宁愿用最后一口气带走翔太,也不愿意给阴阳寮留一条活路。
晴子忽然坐在地上,仰起头,大笑起来。
"三十年啊……三十年……"
笑声尖锐而干涩,像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我始终觉得他会回心转意的……我始终觉得……可是他的心多硬啊……硬生生带走了翔太……"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哭和笑搅在一起的怪异声响,在地牢里来回撞击,听得人头皮发麻。
几个族老气得脸红脖子粗,甩了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
地牢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三个人。
恒一站在墙边,沉默地看着坐在地上疯笑的母亲。美秀站在他身旁,满脸泪痕,嘴唇咬得发白。
地牢的晨光从甬道尽头照进来,落在晴子身上。她坐在地上,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笑得浑身发抖,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美秀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恒一的袖子,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恒一……翔太,真的没了吗?"
恒一的心揪着疼。
他后悔了。后悔让翔太来到这个世界,后悔让这孩子和妻子之间有了感情羁绊,有了羁绊再被生生撕开,比从没拥有过更痛十倍。
翔太的笑、翔太的声音、翔太叠积木时专注的眼神……全都没了。像被人伸进胸腔里,把心脏活生生剜走了一块。
他伸出手,把美秀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看着地上疯魔一般的母亲,恒一忽然觉得,他这一生就是一个笑话。
他是母亲用最卑劣的手段生下来的孩子,生活在一个这样的地方,身份尴尬,母亲的处境也尴尬。他却还妄想着拥有一个正常的家庭——一个温顺的妻子,一个可爱的儿子,一个不需要在别人异样目光里讨生活的未来。
可是儿子没了。这个家,破了。
"美秀,"
他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从是从他的心脏里挤出来的:
"你走吧。离开这里,另外找一个人,开始一段新的生活。跟着我,就是灾难的开始。"
美秀猛地抬头看他。
"我本身就是一个灾难。"他说。
瘫坐在地上的晴子听见了这句话,身体一僵。她缓缓抬起头,混浊的眼里忽然涌上一股本能的急切:"你不是……你不是灾难,你是妈的宝贝儿子呀!你看你这张脸,多像他……"
"够了!"
黑川恒一从来没用这种声音对母亲说过话。
地牢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我讨厌这张脸。"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因为每次你看到这张脸,看到的都不是我——你看到的是他。"
晴子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因为你卑劣的手段,我存在得有多尴尬,你不知道吗?"
恒一的眼眶通红,但没有掉泪。
"我受够这种地方了,受够了。"
美秀抓住他的衣袖,声音慌乱:
"翔太已经没有了,你千万不要出事好不好?我们……我们再生一个孩子,一个长得像翔太的孩子,好不好?"
恒一摇了摇头。
"美秀,我累了。"
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
"我不想再耽误你了。我想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过完这残破的一生。你找一个正常的男人,去过正常的日子吧。"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像一个行尸走肉,脚步机械而沉重。
美秀盯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却没有追上去。
她知道此刻追上去也没有用——他的魂已经被抽走了,和翔太一起。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拖着疲惫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出地牢。
地牢里只剩下一个女人。
黑川晴子坐在冰冷的石地上,笑容还挂在脸上,眼泪却已经干了。晨光照在她身上,映出满头的灰白和满脸的皱纹。
三十年。
她用三十年困住了一个男人,到头来,困住的却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