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予出了空间,回到了酒店房间。
窗外已经是下午了,东京的街景依旧繁忙,但和她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她没有打算在小日子多待。
收拾好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来的时候一个斜挎包,走的时候还是一个斜挎包。她敲了敲对面的房门。
阴盼晴开门,看见她背着包,微微一愣:"小姐,您这是要出门?"
"我要回国了。"
"回……回国?"殷盼晴明显没料到这么突然,"可是船期——"
"我另外安排了。"姜知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递过去,"接下来的日子你自己安排,想逛就逛,想回去就回去。回港城的路费和食宿都够,不用省。"
阴盼晴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小姐保重。"
"你也是。"
姜知予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码头。她没有走正规渠道,而是在港口随便租了一艘渔船,付了半天的租金,往海上开去。
渔船不大,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船尾拖着一道白色的浪痕。她不会开船,但十七会扫描——简单操作一番,船就歪歪扭扭地驶离了港口。
等离陆地越来越远,周围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海面了,她关了发动机,任由小船在海面上随波漂流。
然后坐在船头等天黑。
海上的日落很漂亮,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海面被染得金光粼粼。
擦黑的时候,她进入空间启动直升机升空,然后直接出了空间。往沪市飞去。
飞机全程没有开灯。十七负责导航和规避航线上的民航客机,姜知予只管握着操纵杆往前推。
从小日子到沪市,直线距离不远,直升机全速飞了几个小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找了一处偏僻的郊外降落,将直升机收进空间,深吸了一口气。
到家了。
脚踩在熟悉的土地上,那种踏实的感觉让她绷了好几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些。
随便找了家街边铺子吃了早点,她站在路边想了一下。
回家吗?
想想算了。现在回去,爸妈一看她这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又要追着问东问西。
她转身去了火车站,买了张去大城山的票。
火车上睡了一路。
再次踏上大城山的土地时,她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基建狂魔的称号果然不是盖的。
距离地震过去也没多久,但这里已经完全不是她离开时的样子了。废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安置帐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帐篷之间留出了宽敞的通道。更远处,新盖的砖房已经有了雏形,脚手架搭得密密麻麻,工人们正在上面忙碌。
人们的脸上不再只是劫后余生的麻木和疲惫,而是渐渐有了笑意,那种对未来生活还有盼头的笑意。
姜知予看了一圈,没有多停留,避开人群,直奔自己的帐篷。
帐篷里没人。她把虚云子和翔太轻轻放在行军床上。
两人都还在睡。灵泉水的作用下,虚云子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依然枯瘦得让人心惊。翔太倒是好一些。
她站在床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出了帐篷,去找诸葛云鹤。
诸葛云鹤正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部里看文件。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满眼震惊。
"你回来了?"
他伸出手指头掰了掰,又掰了掰——从姜知予出发去小日子到今天,满打满算也就十来天。十来天,她就回来了?
"你——"他刚想问什么,姜知予已经开了口:"诸葛局长,跟我来一下。"
她的语气不像是汇报工作,倒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给他看。
诸葛云鹤跟着她出了指挥部,一路走到帐篷区。姜知予没有说话,径直掀开帐篷的门帘,侧身让他先进去。
诸葛云鹤迈进帐篷,目光落在行军床上——
整个人僵住了。
床上躺着两个人。
一个三岁左右的孩子,脸颊圆圆的,睡得正香。
另一个——
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灰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身上的衣服虽然换过了,但遮不住那副几乎只剩骨架的身形。
诸葛云鹤的手开始抖。
嘴唇在抖,手指在抖,连胡须都在颤。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怕惊醒了床上人,又怕自己看错了。
他不敢确认。
那个躺在床上的老人,和他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师兄,几乎找不到任何重合的地方。可他就是知道——那股子东西还在。即便被关了三十年,即便被折磨成了这副模样,那种骨子里的东西,还在。
"师哥……"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姜知予没有说话,走上前,拿出一个瓶子,往两人嘴里各滴了一滴灵泉水。
诸葛云鹤没问这是什么。他不需要问。
翔太先醒了。
小孩子到底恢复得快,灵泉水一入喉,眼皮就动了动,然后猛地睁开——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气味、陌生的天花板,第一反应就是哇哇大哭。
姜知予走过去把他抱起来,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从空间里摸出几块点心和一组小积木,放在他面前。
翔太看见吃的和玩具,哭声立刻小了。小手抓过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眼睛还挂着泪珠,但嘴巴已经在动了。三岁的孩子,注意力转移得快,吃了几口就不哭了,又伸手去够那组积木。
虚云子也醒了。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他还没搞清楚自己在哪里。然后他的视线慢慢聚焦,落在了面前的人身上。
一个同样苍老的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正站在床边看着他,浑身都在发抖。
虚云子干涸的眼睛慢慢湿润了。
"云鹤……"
诸葛云鹤一把抓起他的手。
他低头看着那双手——瘦如枯柴,骨节嶙峋,手背上全是旧伤和褐色的血痂,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铁锈的痕迹。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此刻他的眼睛模糊了。那双干枯的手在他眼前越来越看不清,他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又看,还是看不清。
他不知道师兄经历了什么。但从这双手,从这副身体,他能想象得到,在那样残忍的民族手里,一个不肯屈服的人,会经历怎样的折磨。
毕竟师兄破掉了他们当年的计划,那些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诸葛云鹤攥着那双枯手,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又没了。
虚云子也反握住他,力气很弱,但很认真。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三十年的离别、三十年的等待、三十年的苦楚,全在这一握里了。
姜知予没有打扰他们。
她转身去了后厨,找了点吃的——小笼包、白粥、几碟小菜,简单但热乎。她端着托盘回到帐篷,放在行军床旁的小桌子上。
"先让他吃点东西吧。"
诸葛云鹤这才恍然,慢慢扶着虚云子坐起来。
虚云子看着眼前摆的早餐,眼眶又湿了。
白粥冒着热气,小笼包的皮薄得透亮,碟子里是爽口的小咸菜。
多少年了。
他终于又踏上了这片土地,看到了熟悉的早餐。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唯一能算得上食物的就是寿司——刚开始的那些年,她拿过来的饭团和芝士还能入口,后面就越来越差了,基本上就是让他不死而已。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拿起一个小笼包,慢慢塞进嘴里。
皮薄馅鲜,一口咬下去,汤汁在舌尖上漾开。
这是三十年的味道。
翔太也被喂了一个小包子,小家伙大概没吃过这种东西,嚼得津津有味,两只手抱着包子,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亮晶晶的。
姜知予看了他一眼,从空间里又摸出一块糕塞过去,免得他不够吃。
诸葛云鹤扶着虚云子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要把这三十年的空白一口一口地补回来。
看着他们似乎还有话说,姜知予便起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帐篷留给他们。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安置区的帐篷顶上,白花花的一片。远处传来工地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还有孩子们的笑声。
她靠在帐篷外头,仰头看了一眼天。
老诸葛等了三十年的人,终于被她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