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饭店后，休特利熟门熟路地要了一间二楼的包厢。
木门关上，将楼下的嘈杂隔绝在外。
楼梯间，偶尔传来跑堂的吆喝声和杯盘碰撞的脆响。
隔着门板闷闷地传上来。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食物被端上桌。
烤得焦黄的羊腿、浇着肉汁的土豆泥、一大碗蔬菜浓汤，还有几块刚出炉的黄油面包。
油星在羊腿表皮上滋滋冒着细泡，肉汁顺着刀口缓缓渗出来。
虽然和林鬼做的菜肴无法相比，但也别有一番风味，至少比干面包强太多了。
而且价格也勉强公道。
因为休特利传奇骑士的身份，这只价格标注一千金币的羊腿，得以让他们以一折的形式订购。
所以林鬼也难得奢侈了一把。
林鬼和休特利拿起刀叉开始进食。
沉默了好一会儿，林鬼吃饱后，侧头看了一眼旁边。
诺亚失魂地坐在那里，一直没有动弹。
她的餐盘干干净净，刀叉摆得整整齐齐，从来没有人动过。
林鬼割了几快羊肉，面包到她的盘子里。
忽然，她鼻翼轻轻抽动了两下。
烤肉的油脂味、面包的麦香，一丝一丝地钻入她的鼻腔。
她的睫毛颤了颤，那双涣散的蓝色瞳孔开始缓慢聚焦。
耳朵微微竖起，尾巴也缓缓抬起了半截。
她呆愣了片刻，像是在重新学习如何感知这个世界。
随后，她缓慢地低头，看向桌上那盘冒着热气的烤羊腿。
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的脸色猛然一变，捂住嘴巴。
林鬼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右手一挥，墙角一个空木桶，瞬间被漂浮术牵引着飞到了诺亚嘴边。
诺亚一把抓住桶沿，转头趴在地上干呕了起来。
干呕声持续了好一会儿，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尾巴无力地垂在地上。
等她终于缓过来，抬起头时。
整张脸苍白得像纸，眼眶泛红，眼泪都被咳出来了。
林鬼递给她一瓶水。
“终于回过神了，薇拉奶奶。”
诺亚接过水猛灌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灌入喉咙，她混沌的意识终于逐渐清晰起来。
她环顾四周，看着这间陌生的包厢，目光里带着明显的茫然。
房间不大，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风景画，窗台上的烛台里蜡烛已经烧到了底。
“……这里是哪里？”
休特利坐在对面，放下刀叉，平静地回答。
“曙光城。”
诺亚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半天没有接话。
休特利感叹地补充了一句。
“就三天时间，抵达了万里之外的曙光。”
“如果不是要绕开几座高山以及上位禁地，可能一天就到了。”
虽然休特利也很不情愿坐这飞舟。
但不得不承认，这速度，刺客大导师估计都甘拜下风。
诺亚伸手扶额，掌心贴着额头，指节微微泛白。
“都跟你说了，很快的。”
林鬼在旁淡淡说了一句。
诺亚沉默了，内心翻涌着无法言说的情绪。
那叫快？
三天几万里横跨，那只是叫快？
那他喵，这速度是要上天了啊。
她忍住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林鬼见她不再反驳，便从怀里掏出一份羊皮纸卷，摊开在桌面上。
“对了，你刚刚一直像傻子一样怎么叫都不醒来，所以没办法签署加入运输队的协议。”
“给，签了，到时候给你介绍人。”
诺亚匆匆接过，几乎没有细看就抓起羽毛笔在末尾签下了名字。
林鬼低头扫了一眼。
“诺亚·露娜瑞丝·星影？”
诺亚冷笑了一声，抬起下巴看着他。
“对啊，这就是我真名。”
“可惜，你并不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脸色一沉，冷哼一声。
拿起桌上的餐盘，直接把后脑勺对着林鬼，开始疯狂炫饭。
林鬼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
时间流逝。
三人吃饱喝足，桌上的空盘被撤走，换上了一壶热茶。
茶水是深琥珀色的，冒着细细的白气，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林鬼和休特利各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诺亚靠在椅背上，闭着双眸，手缓缓抚摸着自己的尾巴，像是在平复心情。
片刻后，她微微睁开一只眼，视线落在包厢紧闭的木门上。
耳朵轻轻动了动。
“有人来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两阵沉稳的脚步声。
门被敲响了两下，随即推开。
一个穿着整洁灰袍的老法师迈步走了进来。
正是维恩·疾风。
他身后跟着一个瘦削的少女。
穿着利落的深色便装，深棕色的长发扎成高马尾。
脸色虽然还带着几分苍白。
但比林鬼初见时好了太多，眼下的青黑也淡了许多。
维恩一边走进来一边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调侃。
“马上就要到勇者队伍的最后遴选了，却还没有看到你的身影。”
“我还以为我的便宜徒弟临阵脱逃了呢。”
他站定在桌边，目光扫过包厢内的三人。
曾经的维恩邋遢得像一个流浪老头。
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灰袍上总有洗不掉的墨渍。
而现在的他，头发虽然还是花白，却梳理得整整齐齐。
那件灰袍也换成了崭新的深蓝色长袍。
袖口干净利落，整个人像是焕然一新。
看得出，风塔塔主对于他而言，确实是一种折磨。
他身后的蕾比，也不再是那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憔悴少女。
她的脸颊丰润了一些，嘴唇有了血色。
那双伪装成棕色的眼睛里多了一分安宁。
然而，在看到休特利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的呼吸像是停了半拍，攥着衣角的手指猛地收紧。
维恩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
他扫了一眼房间，发现只有诺亚和休特利两位生面孔，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怎么只有这些人？”
“你运输队的那群红眼睛呢？”
“那一堆传奇呢？怎么只有一位？”
林鬼尴尬地挠了挠头。
“额……这次参加烈阳委托的就这些。”
维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说什么？”
林鬼讪笑着重复了一遍。
“这次和你一起参加委托的，就只有他们两个。”
维恩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他大步走到林鬼面前，几乎是贴着他的脸，不可置信地大喊了一声。
“什么？！”
“就这两？！”
“你让我就这么带着两个小家伙，去参加百分百死亡率的委托？！”
“你这是打算在烈阳委托，那百分百死亡率后面再加个零吗？！”
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林鬼脸上。
“你队里的其他几个传奇呢？！”
“别的不说，摩根呢？！”
“那小子在千塔也是出了名的土系传奇，控制魔法大师，能完美配合上我，给那些恶魔崽子一点点魔法师的震撼！”
“他呢？！”
“你别告诉我，他也没有来？！”
林鬼被喷得连连后退，后背撞上了窗台边缘。
窗台上那盆干枯的绿植晃了一下，掉下几片干透的碎叶。
他眼珠一转，斟酌着说了一句。
“他啊……那你得去问问大贤者了。”
维恩愣了一下，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
“大贤者？”
“梅林·安布罗修斯？”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古怪。
“前几个月千塔那对半魔迫害的条例，没有经过环塔议会就被取消了……也是因为这个？”
林鬼没有回答，只是讪笑。
维恩沉默了很久，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算了……”
“既然是因为那个怪物……唉……”
他转头看了一眼诺亚和休特利。
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但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林鬼见他情绪缓和了些，便趁机在旁边补了一句。
“不用这么灰心。”
“勇者之征九月中旬开始，等我回来的时候，应该能追上你们。”
维恩转过头，用一种近乎鄙视的眼神看着他。
“别人口中九死一生的勇者之征，怎么在你小子嘴里，和讨伐哥布林一样简单？”
“就算你踩了狗屎运，在那场征伐中活下来……”
“就你这刚突破超凡的实力，在恶魔均传奇、史诗的烈阳委托面前有个屁用。”
“无吟唱的漂浮术？和我也就差那么一秒。”
说到这，维恩眯起眼睛，视线转向一旁默不作声、正摸着尾巴的诺亚。
“倒是你这位……”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诺亚身上停留了许久。
“你距离突破还有多远？”
诺亚睁开眼，那双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维恩，浅笑了一下。
“一年。”
维恩的表情变得深邃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了不起。”
从传奇上位、风系魔法顶点法师口中说出这句话，分量不言而喻。
休特利忍不住意外地打量起诺亚。
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个超凡上位的法师。
诺亚察觉到他的目光，只是神秘地笑了一下。
“待会你就知道了。”
维恩没有过多寒暄，拍了拍手，直接对着休特利和诺亚说。
“好吧，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出发吧。”
“作为前风塔塔主，我对运输一行并没有过多了解。”
“所以我请了一位这方面的专家来磨合、教导我们，如何去完成那该死的委托。”
“走吧，让我们先磨合磨合。”
林鬼听到这里，好奇地问了一句。
“专家？是芙蕾雅吗？”
维恩在门边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眼皮跳动了一下。
“不是。”
“哪有弟子教导老师的？”
“小芙蕾雅还没有资格去教导烈阳。”
“整个运输公会，只有他有资格来教导烈阳，来教导我这位传奇上位的法师。”
诺亚和休特利闻言起身，准备跟上。
蕾比也默默地站到了门边，恭敬拉开了房门。
在离开前，维恩走到林鬼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对了，你小子似乎和芙蕾雅认识。”
“如果她找上门，记得别把我的动向给卖了啊。”
林鬼点了点头。
维恩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从法袍内掏出一张纸，塞进林鬼手里。
“十三天后勇者之征就要开始了。”
“其他勇者已经就位，就差你一个了。”
“莫兰那老家伙已经在催我了。”
“说你到了之后，直接去勇者学院找他，他还得根据你的情况给你打造装备。”
林鬼接过纸，扫了一眼，正要收起来，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了一句。
“圣女也到位了吗？”
维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林鬼会突然问这个。
他想了想，说道。
“圣女的情况和你差不多。”
“在勇者队伍里，她属于辅助性质，血包治疗。”
“你属于漂浮术启动器，所以在战斗磨合上允许你们的缺席。”
“她现在大概在教廷吧，估计在完成圣女的接任。”
“毕竟没有几个人会认为她、你，还有其他人能从这场征伐中活下来。”
他顿了顿，狐疑地补了一句。
“你找她干嘛？”
“你小子还认识圣女？”
林鬼没有多解释，只是笑了笑。
维恩见他不愿说，也不追问，他现在唯一的原因，就是完成烈阳委托。
毕竟那关乎自己的小命。
转身带着诺亚、休特利和蕾比离开了包厢。
门在身后合上。
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林鬼独自站在包厢里，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纸条，将它仔细收好。
然后他也推门走出了饭店。
曙光城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街道上混杂的香气和喧闹。
远处有马车驶过，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动身去勇者学院。
他此行来曙光城，不只是为了勇者之征。
还有一件事，他需要亲自去确认。
那就是空间魔法的线索。
在黑水城得到那个空间卷轴的时候，伊芙曾见过上面的咒语。
她说她曾在教会中央图书馆的深渊禁区藏书室里，见过类似的。
如果空间魔法能提前掌握，他就不必只能依赖系统慢慢刷。
影刃琳的那个离谱收集委托还不知道要拖多久。
而他相信，阿卡拉绝对存在空间魔法的线索。
毕竟大贤者本人就是空间魔法的掌握者。
夜色渐浓，街道两旁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
暖黄色的光晕在石板路上，铺开一片片光圈。
他伸手摸向怀里的传音石。
正打算注入魔力联系伊芙。
传音石却先一步亮了起来。
淡蓝色的微光从石头内部的纹路中渗透出来，幽幽地映在他的掌心里。
一道温和而带着几分压抑轻快的声音从石头中传出。
“圣光大教堂右侧。”
“通往戒律所的第六条走廊。”
“从紫色罗兰花台对应的柱子，右数第十九根。”
“那里……我等你。”
话音落下，传音石的光芒缓缓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