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品屋的柜台前,空气似乎停住了流动。
芙宁娜的两只手牢牢卡在空荡荡的口袋里,指尖尴尬地抠着内衬的破洞,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个……这位荣誉骑士,还有这位大厨,我们能不能商量一下?”
芙宁娜干笑两声,努力扬起下巴,试图维持水神该有的优雅与高傲。
“我可以给你们写一张枫丹最高审判庭认可的欠条,等我回到枫丹廷,双倍……不,十倍偿还,你们意下如何?”
荧双手抱在胸前,眉梢轻轻挑起,故意露出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模样。
“这位客人,小本生意,概不赊账,更何况,这里可是自由的蒙德,枫丹的律法管不到我们头上来吧?”
香菱也在一旁眨了眨眼睛,跟着附和。
“对呀对呀,我们做一道甜点要花好久的时间呢,材料费很贵的,连绝云椒椒都是我大老远从璃月背过来的。”
芙宁娜听到这话,鼻尖泛起一阵酸涩,整个人几乎要缩成一团。
就在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后厨的布帘被轻轻撩开。
楚智系着素色围裙,手里端着一碟刚刚切好的水果拼盘,迈步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容貌施加了一层温和的遮蔽术法,看起来不过是个眉清目秀的普通青年,周身没有半点强者的压迫感。
楚智将果盘轻轻放在柜台上,目光在芙宁娜那张通红的小脸上停了一瞬,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荧,算了吧,这位小姐远道而来,想必是遇到了些意外。”
楚智的声音平静醇厚,像温水拂过石阶,带着抚平焦躁的韵律。
“今天小店开张,本就有前十位客人免单的活动,这位小姐恰好是第十位,这顿慕斯蛋糕,便算作小店赠予枫丹贵客的薄礼好了。”
芙宁娜一愣,猛地抬起头,那双带着水色纹路的异色瞳孔里,浮现出浓浓的错愕。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普通的年轻甜点师,心头莫名一松,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你……你说的是真的?”
芙宁娜连忙放下抓着口袋的手,整理了一下头顶有些歪斜的小礼帽,清了清嗓子,重新摆出神明的高姿态。
“咳咳,既然是你们店里的活动,那本水神便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楚智,眼神里藏不住真诚的感激。
“你很不错,这位小哥,很有眼力见,等本水神回到枫丹,必定在最高审判庭为你颁发一枚杰出公民勋章。”
楚智微微颔首,语气谦和。
“举手之劳,小姐不必挂怀。”
芙宁娜如获大赦,生怕荧反悔似的,拎起裙角,踩着轻快的步伐快步溜出了甜品屋的大门。
走出门槛前,她还特意回过头,对着楚智的方向悄悄挥了挥手,随后一溜烟跑向了风神广场。
看着少女落荒而逃的背影,甜品屋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随后,荧再也忍不住,抬手捂住嘴巴,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噗嗤……哈哈哈哈,楚智,你刚才没看见她的表情,简直太逗了,没想到芙宁娜还有这样一面。”
香菱也跟着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直揉肚子。
“荧,你刚才故意吓唬她,我还真以为你要把她送去西风骑士团呢。”
楚智摘下腰间的围裙,整齐地叠好放在案板上,转头看向嬉笑打闹的两人。
“好了,别笑了,戏台已经搭好,演员也差不多该登场了。”
楚智抬手指了指风神广场的方向,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的光彩。
“收拾一下,我们也准备去参加温迪举办的宴会了。”
荧收起笑容,眼睛亮晶晶地凑到楚智跟前,语气里满是期待。
“你安排的那些人……真的已经在会场里等着了?”
“自然。”
楚智理了理衣领,神色轻松。
“那可是我精心挑选的阵容,为了这场重逢,我可是花了不少心思。”
香菱听得两眼放光,抓起旁边的围裙擦了擦手,跃跃欲试。
“荧,走走走,咱们快去占个好位置,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钟离大叔看到归终姐姐时候的表情了,他平时老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这回肯定得破功!”
荧连连点头,拉着香菱的胳膊就往外走,嘴里还小声嘀咕着。
“何止是破功,我猜他手里的茶杯都得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楚智看着兴高采烈的两个姑娘,无奈地摇了摇头,迈步跟了上去。
……
风神广场。
高耸的巴巴托斯神像下方,早已被布置成了一片繁花锦簇的露天宴会厅。
来自果酒湖畔的微风吹拂着长桌上的白纱,桌上摆满了蒙德特色烤肉、堆高高、风神烩菜,以及数百瓶贴着晨曦酒庄金箔印记的极品佳酿。
七神齐聚,这等场面自坎瑞亚之战后,整整五百年未曾出现过。
雷电影端坐在长椅的一侧,手里端着一杯清茶,神情清冷,目光时不时扫过四周。
玛薇卡则豪迈地抓起一大块烤肉塞进嘴里,手里提着半桶麦芽酒,正和纳西妲聊着纳塔与须弥这几百年的变化。
冰之女皇虽然依旧面无表情,却也坐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慢条斯理地品尝着冰镇的饮品。
换衣间的木门终于在这时被推开了。
温迪从里面蹦蹦跳跳地钻了出来,抬手做了一个夸张的欢迎手势。
“当当当当!各位观众,请看我们最庄严、最沉稳、提瓦特最古老的岩王帝君新造型!”
伴随着温迪戏谑的声音,钟离缓缓从门内走了出来。
原本沾满深渊灰尘与血迹的破旧衣袍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修裁得体的深棕色崭新正装,金色的龙纹沿领口优雅蔓延,腰间系着温润的羊脂白玉佩,整个人愈发显得渊渟岳峙,贵气天成。
钟离微微皱着眉头,显然对温迪这种浮夸的排场不太适应。
“温迪,不过是一场洗尘小聚,何须如此繁文缛节。”
钟离拂了拂袖口,金色的眼眸中依旧带着一抹未能彻底化解的沉郁。
归终在夜神之国替他挡刀消散的画面,依旧如同顽固的烙印,死死卡在他的心头。
即便身处热闹非凡的宴会中,那种失去故友的孤独与空洞,依然挥之不去。
“哎呀,换身新衣服,换个好心情嘛!”
温迪笑嘻嘻地凑过来,拽着钟离的胳膊往主位上拉。
“我都说了,今天给你准备了一份天大的惊喜,保证让你终生难忘。”
钟离在长桌的主座缓缓坐下,神色平静地端起桌上的酒杯,语气听不出一丝波澜。
“以普遍理性而论,到了我这个年纪,世间之事,已很难再有能令我感到惊奇之物。”
话音未落。
长桌后方的鲜花拱门处,传来了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轻,伴随着环佩叮咚的脆响,以及一股若有若无、清幽淡雅的琉璃百合香气。
钟离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那股香气……
他绝不会记错。
那是数千年前,在归离原的清风中,在漫山遍野的金色花海里,曾日夜陪伴在他身旁的熟悉味道。
“诸位远道而来,尝尝蒙德的新茶吧。”
一道温婉动听的女子声音,从拱门后袅袅传来。
那声音里带着如春水般的柔和,像极了记忆中那段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钟离整个人如遭重击,手中的白瓷酒杯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杯中的清酒洒出几滴,落在崭新的衣袍上。
他缓缓转过头,金色的瞳孔在这一刹那收缩到了极致。
拱门后,缓步走出了一位身着素白长裙的温婉女子。
她青丝如瀑,眉眼含笑,双手稳稳端着一方茶盘,周身萦绕着点点晶莹的淡金色光尘。
而在她的身后,赫然跟着四名身形挺拔、披坚执锐的身影。
火鼠大将应达,身姿矫健,眼眸如火。
螺卷大将伐难,甲胄冰蓝,面容恬静。
心猿大将弥怒,身负双刃,神情刚毅。
腾蛇元帅浮舍,四臂昂藏,威势逼人。
正是早已在那场浩劫与魔神战争中身死道消的尘之魔神归终,以及为了守护璃月尽数战死的四位护法夜叉!
他们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阳光下,端着茶水,面带微笑地看着宴席上的众人。
全场陷入了短暂的安宁。
玛薇卡停下了嚼肉的动作,雷电影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纳西妲有些好奇地眨了眨眼,冰之女皇的目光也随之凝固。
刚刚赶到广场边缘的荧和香菱躲在柱子后面,捂着嘴巴,两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激动得浑身发抖,死死盯着钟离的背影。
来了!
终于来了!
感人肺腑的重逢,跨越千年的泪目对视,即将上演!
归终端着茶盘,微微抬起头,迎着钟离那道近乎失焦的目光,唇边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三分调皮与温柔的笑意。
“大石头,好久不……”
“见”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轰!
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暴虐杀伐之意,毫无征兆地在整个风神广场中央骤然爆发!
金色的岩元素洪流如海啸般冲天而起,沉重的威压将周遭的花瓣与桌布碾得粉碎!
钟离脸上的温和与儒雅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换上的,是经历过三次假货戏弄、经历过夜神之国杀人诛心后,神经彻底绷断到极致的冰冷杀机!
假的!
全都是假的!
律法摩拉克斯是深渊捏的!
夜神之国的归终是深渊捏的!
现在居然还敢当着他的面,把早已战死的四位夜叉也捏成傀儡送上门来羞辱他!
欺人太甚!
这该死的深渊,真当他提瓦特武神提不动枪了吗?!
虚空破碎,一杆通体缠绕着刺目神火、厚重如山峦般的纯金岩枪凭空显现,被钟离一把扣在掌心!
枪尖震颤,撕裂空气,发出如龙吟般的怒吼!
金芒暴涨三千尺,锋锐的枪刃几乎在百分之一秒内,便以贯穿山岳的恐怖威势,抵在了归终眉心前三寸之处!
狂暴的罡风吹得归终的裙摆猎猎作响,茶盘里的茶盏当啷碎裂。
钟离浑身金光炽盛,眼眸中神火熊熊燃烧,死死盯着眼前这群“死而复生”的故人,喉咙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暴喝!
“大胆妖孽!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
“竟敢屡次三番幻化故人面貌欺我!”
“今日若不将你等挫骨扬灰,我摩拉克斯誓不为人!”
归终:“???”
四大夜叉:“???”
躲在柱子后面准备看感动戏码的荧和香菱,当场双腿一软,扶着石柱差点摔在地上,脑瓜子里嗡嗡作响。
温迪手里的苹果吧唧一声掉在地板上,咕噜噜滚到了钟离的脚边。
整个风神广场,在此刻彻底陷入了一种诡异至极的、呆滞的茫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