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泣谷的边缘，天光是浑浊的铅灰色。
正午将近。
那堵犹如实质般的墨绿色毒瘴，像是一头吃饱喝足的巨兽，随着地脉阴气的减弱，开始极其缓慢地向谷内收缩。
瘴气退去的地方，露出了大片被腐蚀成黑褐色的冻土。
八堆篝火散落在谷口的空地上。
火堆里燃烧着从外围捡来的枯死松枝，松脂爆裂的“劈啪”声，是这片死地里唯一鲜活的动静。
但火光，驱不散空气中越发浓稠的杀机。
距离入口最远的一处背风岩石下，三个男人围着一堆快要熄灭的炭火。
领头的男人左脸横着一条蜈蚣般的刀疤。
他手里拿着一块沾着枪油的破布，正一点点擦拭着一把锯齿状的开山刀。
刀刃刮擦着粗糙的布料，发出钝响。
“大哥，瘴气快散了。”
坐在刀疤男右侧的矮个子压低了声音，目光越过跳跃的火苗，像秃鹫一样扫视着周围的营地，
“来的人比预想的要多。真要全做了？”
刀疤男停下擦刀的动作。
他抬起头，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阴冷的黄光。
“老板出了天价，买那株‘九死还魂草’。”
刀疤男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这八个队伍里，有五个，是老板花钱雇来的暗桩。
剩下的三个散修队伍，还有那对细皮嫩肉的年轻男女，都是必须清理的障碍。”
他将开山刀插回腰间的牛皮刀鞘，目光越过重重人影，死死锁定了坐在散修老者篝火旁的苏晏舟与沈清宁。
“那老东西竟然还想拉拢他们。”
刀疤男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动着脸上的疤痕，
“不如先拿这对不知死活的少爷小姐开刀。
杀鸡儆猴，敲打敲打其他人，免得等会儿进了谷，有人不守规矩。”
“大哥，交给我。”
坐在阴影里的第三个人开了口。
这人身材干瘦得像一根竹竿，代号“毒蝰”。
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手里那把淬着幽蓝色剧毒的匕首边缘。
“我修的可是‘闭气隐影诀’。”
毒蝰的喉咙里发出类似于蛇吐信般的嘶嘶声，
“让他俩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火堆旁，我最拿手。
那女的长得水灵，脖子细，切起来手感肯定不错。”
刀疤男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手脚干净点。别弄出大动静，惊了谷里的东西。”
毒蝰没有再废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画着黑色符文的符纸，在掌心用力一搓。
“嗤。”
符纸化作一团黑灰。
毒蝰将黑灰抹在自己的眉心和双肩。
下一秒，他干瘦的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连同他身上的气息、体温，瞬间融入了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毒瘴与岩石的阴影之中。
他像一条真正的毒蛇，贴着冰冷的冻土，无声无息地向着沈清宁所在的篝火游动。
毒蝰的潜行极其完美。
他避开了地上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败叶，鞋的软底只踩在湿润的泥土上。
他将自己的呼吸频率强行压制到了每十二秒一次，心跳也降到了最低。
在过去的十年里，他用这套隐匿之术，割断过十七个玄门高手的喉咙。
其中甚至包括一位龙虎山的内门执事。
那些人临死前，连他的影子都没看到。
毒蝰在距离沈清宁还有三丈远的一块巨石后停了下来。
他透过巨石的缝隙，贪婪地注视着自己的猎物。
那个女人，正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面前的篝火。
火光映照着她白皙修长的后颈，在毒蝰眼里，那是一处没有任何防备的致命破绽。
“太弱了。”
毒蝰在心里冷笑。
这种连最基本的警惕心都没有的温室花朵，也敢来鬼泣谷蹚浑水？
他握紧了手里的毒匕首，身体微微前倾，准备跨过这最后的三丈距离，完成一次完美的收割。
篝火旁。
沈清宁依旧保持着那个略显慵懒的坐姿，手里的枯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挑动着炭火。
但在她那眸子深处，却在进行着极其精密、冷酷的战术推演。
“左后方三丈，巨石阴影处。杀气锁定颈动脉。”
沈清宁心想。
“隐匿手法极其粗糙，脚步虚浮，下盘不稳。呼吸频率刻意压制，但心跳的间歇有微弱的杂音，练的是残缺的闭气法门。”
“但不能排除这是诱敌深入的连环计。此人故意露出如此多的破绽，或许衣服下藏有自爆阵法？或许匕首上的毒雾会在死后爆开？”
沈清宁没有回头，心里在推演着一些可能出现的状况！
“三点钟方向、七点钟方向、九点钟方向……一共五个队伍的呼吸频率，在刚才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同频共振。”
沈清宁的下颌线微微收紧。
“他们在都在关注着这边。”
一条严密的逻辑链在沈清宁的脑海中迅速闭环。
这八个队伍里，有五个是一伙的。那个正在靠近的刺客，就是他们用来试探和立威的棋子。
如果她现在捏诀，使用高阶的道法将刺客轰杀，确实能瞬间解决麻烦。
但那样做，会立刻暴露自己的实力。
一旦让那五个结盟的队伍察觉到她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他们极有可能会放弃互相猜忌，选择在进谷前联手将她和苏晏舟围剿。
在极阴之地，被几十个亡命徒和邪修围攻，虽然能赢，但会消耗不必要的体力。
“必须用最低阶、最隐蔽的术法。”
沈清宁看着面前跳跃的火苗，眼神冰冷。
“既能抹杀此人，又能制造出一种未知的恐惧。让他们摸不清我的底细，从而产生忌惮和猜疑。”
“既然这群人想拿我杀鸡儆猴，那我就直接把这座山的猴子，连同整片树林，一起拔了。”
战术敲定。
沈清宁拢在呢子大衣宽大袖口里的左手，极其隐蔽地动了。
大拇指压住无名指，食指与中指交错。
这是一个在茅山术中极其冷门、甚至被很多高阶道士视为“鸡肋”的基础法印——【草木皆兵诀】。
没有金光闪烁，没有罡气激荡。
只有一丝微弱到连旁边的苏晏舟都差点忽略的木属性灵力，顺着沈清宁的脚底，无声无息地渗入了冻土之中。
三丈外。
毒蝰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