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光芒在半空中剧烈扭曲。
一道人影从空间裂隙中被狠狠抛出，砸在坚硬、潮湿的岩石地面上。
巨大的惯性带着他在满是碎石的地上连续翻滚了七八圈，直到后背重重地撞上一块凸起的钟乳石，才堪堪停下。
空间裂隙迅速弥合，化作点点黑色的光斑，消散在阴暗的洞穴里。
“咳……哇！”
苏晏舟蜷缩在冰冷的岩石根部，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血。
他左侧肩胛骨的位置，被柳白的黑色骨爪贯穿的血窟窿，正往外汩汩地冒血。
极寒的怨气顺着伤口，像无数把细小的钢锯，疯狂地切割着他的经脉。
苏晏舟单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但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双腿的肌肉因为罡气透支而剧烈痉挛，刚一发力，膝盖便一软，再次重重地跪倒在碎石上。
尖锐的石子刺破了西裤，扎进膝盖的血肉里。
他仿佛感觉不到痛。
苏晏舟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鲜血。他抬起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岩壁上。
“砰！”
岩石表面被砸出一个浅坑，指关节瞬间血肉模糊。
“沈清宁……”
苏晏舟的喉咙里，挤出极其沙哑、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咒骂，“你个笨蛋！”
她把他强行传送走，自己留下来面对那个深不可测的病死鬼和那头背着棺材的怪物。
她那句“我会去找你的”，根本就是一句为了让他安心离开的谎言。
苏晏舟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都是沈清宁最后那个清浅、美丽的笑脸。
那是她第一次对他笑。
却是在诀别的时候。
“想甩开我？”
苏晏舟猛地睁开眼，眼里翻涌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偏执与疯狂。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视线扫过这个陌生的地下溶洞。
这里应该是鬼泣谷外围的某处天然洞穴。
距离刚才的祭坛，至少有几十丈的距离。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走回去救人，就算是一个普通的低阶怨魂，都能轻易要了他的命。
必须恢复实力。
立刻。马上。
苏晏舟的脑海中，闪过一段极其久远的记忆。
那是他刚拜入师门时，那个疯疯癫癫的师傅，在喝醉酒后，用朱砂在地上画出的一个残缺阵法。
“小子，看好了。这叫【枯木逢春阵】。”
师傅打着酒嗝，眼神却异常清明，“这是咱们这一脉压箱底的保命秘法。以心头血为引，逆转奇经八脉，能强行将重伤濒死的身体，在瞬间恢复到巅峰状态。”
“但你记住了。”
师傅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这阵法，是向阎王爷借命。借来的巅峰，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阵法反噬，气海崩塌。短则三年，长则十年，甚至你这辈子，都会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用。”
普通人。
对于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站在玄门顶端的强者来说，失去修为，沦为任人宰割的凡人，比杀了他还要残忍。
但此刻，苏晏舟靠在岩壁上，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他甚至连权衡利弊的念头都没有在脑海中闪过。
三年？十年？终生？
苏晏舟扯动苍白干裂的嘴唇，发出一声极度轻蔑的冷笑。
如果沈清宁死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那个冷着脸、却会在关键时刻把他护在身后的女人。
他要这一身的修为，有什么用？
苏晏舟没有废话。
他用牙齿咬住左手西装袖子的布料，猛地一撕。
“哧啦。”
布条被撕下。他将布条死死缠在左肩的贯穿伤上，用牙齿和右手配合，打了一个死结，强行止住不断外涌的黑血。
随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他拖着残破的身体，从岩壁边缘爬向溶洞中央一块相对平整的青石板。
左臂无法动弹，他只能完全依靠右臂和双腿的力量，在地上艰难地挪动。身下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爬到青石板中央。
苏晏舟深吸了一口气，将占着血的食指，重重地按在了冰冷的石头上。
第一笔。
鲜血在青石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枯木逢春阵】极其繁复，需要三十六道主纹，七十二道辅纹。每一笔，都必须灌注施法者的精气神。
对于此刻经脉寸断的苏晏舟来说，这简直是一场凌迟般的酷刑。
第二笔。第三笔。
汗水流进他的眼睛里，刺得生疼。他没有去擦，只是用力眨了眨眼。
他的呼吸像是一个破损的风箱，每一次拉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趴在地上，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一笔一划地勾勒着那个足以毁掉他下半生的阵法。
“快一点……再快一点……”
苏晏舟在心里疯狂地催促着自己。
他不知道沈清宁能撑多久。
那个病死鬼的怨气太重，那个大个子的力量太强。
她一个人，面对两个怪物。
每耽搁一秒，她就多一分危险。
第二十八笔。
苏晏舟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失血过多和极度的疼痛，让他的视线开始出现重影。
他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刺激着即将涣散的神经。
第三十五笔。
最后一笔。
苏晏舟将食指重重地按在阵法的正中央，将体内最后残存的一丝罡气，连同指尖的鲜血，狠狠地压入阵眼。
“嗡！”
地上的血色阵纹，在这一瞬间，仿佛活了过来。
刺目的红光从青石板上冲天而起，将整个阴暗的溶洞照得血红一片。
阵法，成了。
苏晏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瘫倒在阵法中央。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头顶倒悬的钟乳石。
阵法启动需要时间。
红色的光芒开始顺着他身下的青石板，一丝丝地钻入他的体内。
那些断裂的经脉、枯竭的气海，在接触到这股红光的刹那，开始以一种极其霸道、甚至粗暴的方式，强行重组、扩张。
剧痛。
比刚才还要强烈十倍的剧痛，瞬间淹没了苏晏舟。
他的身体在阵法中剧烈地痉挛，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仿佛随时会炸裂。
但他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他死死盯着溶洞的顶部，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燃烧着一种足以将整个鬼泣谷焚毁的执念。
“清宁……”
苏晏舟的喉咙里，挤出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
“你一定要，等我。”
就在这四个字刚刚落下的瞬间。
“哗啦……哗啦……”
一阵极其沉重、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毫无征兆地从溶洞的入口处传来。
苏晏舟躺在阵法中央，瞳孔猛地一缩。
他艰难地偏过头，看向入口的方向。
一个身高超过两米的铁塔巨汉，正低着头，从狭窄的溶洞入口挤了进来。
铁屠。
他竟然顺着传送阵残留的空间波动，这么快就追到了这里！
铁屠站在溶洞边缘，那双没有眼白的纯黑瞳孔，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血色阵法中央、动弹不得的苏晏舟。
他看到了地上的血迹，看到了那个正在运转的诡异阵法。
铁屠厚重的嘴唇向两侧扯开，露出了一个极其残忍、充满嘲弄的狞笑。
“还真是一个，痴情种啊。”
铁屠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板在用力摩擦，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刺痛着苏晏舟的耳膜。
他迈开粗壮的双腿，踩着地上的碎石，一步一步走向阵法中央。
“为了一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
铁屠停在阵法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晏舟。
“她会等你的。”
铁屠眼底的杀意彻底爆发，声音里透着极致的恶毒与快意：
“不过，是在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