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的车轮碾压着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单调声响。
包厢那扇半掩的推拉门外,一老一少的脚步声已经远去。
走廊里重新灌满了穿堂风的呼啸,夹杂着车厢连接处劣质烟草的味道。
但软卧包厢内,那股淡淡的茉莉花茶香,却压不住空气中突然泛起的一丝阴冷。
祁书桓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碎了一半镜片的眼镜框,落在门缝处。
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两下。
“尸臭。”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滴冰水砸进了滚烫的油锅。
红绡剥橘子的动作顿住了。
她将半个橘子扔在小方桌上,扯过一张纸巾擦了擦手,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不仅是尸臭。还混着关外冻土的腥味,刚死不久,绝不超过三天。可是……”
她迟疑了一下,看向对面的沈清宁,“刚才那个老头走过去的时候,我没察觉到任何赶尸匠的铃铛声,也没有符箓催动的灵力波动。”
没有赶尸人,没有邪修操控。
一具死了不到三天的尸体,牵着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在人头攒动的火车上行走。
沈清宁没有接话。
她已经站起身,素色的长衫下摆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
她伸手拉开包厢的推拉门,只留下一句低沉的交代:“我去看看。”
门被重新关上。
苏晏舟靠在红丝绒的椅背上,目光透过车窗玻璃的倒影,看着沈清宁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他没有阻拦,只是端起桌上那杯温热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
穿过两节软卧车厢,推开那扇沉重的铁皮门,沈清宁踏入了硬座车厢的区域。
温度骤然升高,伴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浑浊气浪扑面而来。
汗酸味、脚臭味、劣质白酒的刺鼻味,以及婴儿的啼哭声和男人们粗哑的划拳声,瞬间将她包围。
过道里挤满了人,有的铺着报纸躺在座位底下,有的靠在行李卷上打盹。
沈清宁收敛了全身的气息,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
她的目光在车厢里快速搜寻。
很快,在靠近厕所的一个角落里,她找到了目标。
那是一个三人座的硬座,因为靠近厕所,气味最难闻,周围的人都尽量避开。
一老一少就坐在那里。
小女孩丫丫脱了那件沾着泥点子的红棉袄,垫在屁股底下。
她手里举着一串吃到一半的冰糖葫芦,糖衣在车厢的闷热中开始融化,黏糊糊地顺着竹签往下滴。
“爷爷,你吃一口嘛。”
丫丫把糖葫芦举到老人嘴边,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娇憨,“可甜了,丫丫特意给你留的最大的一个。”
老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穿着那件灰黑色的粗布棉袍,头上的毡帽压得很低。
听到孙女的话,他的脖子发出极其细微的、类似于生锈齿轮摩擦的“咔咔”声,缓慢地转过头。
“丫丫吃……爷爷……不饿……”
老人的声音干瘪、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他扯动嘴角,脸上的肌肉僵硬地向上提拉,挤出了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甚至有些惊悚的笑容。
沈清宁站在几步开外的人群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老人的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那只手,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青灰色,手背上的静脉血管已经完全干瘪。
他没有呼吸。
胸膛没有任何起伏。
沈清宁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右手拢在宽大的袖口中,食指与中指并拢,无声地捏了一个茅山法诀,在自己的眉心处轻轻一点。
“望气。”
刹那间,车厢里嘈杂的声音如潮水般退去。
沈清宁眼前的世界失去了色彩,变成了纯粹的黑白灰。
活人的身上,散发着代表生机的红色阳气。
而当她的视线落在那个老人身上时,瞳孔骤然一缩。
没有黑色的邪气,没有红色的傀儡线。
老人的胸腔右侧,有一团浓郁的死灰色漩涡。
那是一个贯穿伤。
子弹打碎了他的肺叶,撕裂了血管。
心脏早已停止跳动,血液在体内凝固成黑色的血块。
他确实死了。
死透了。
可是,在老人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中心,却有一点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纯粹的金色光芒,在死灰色的雾气中顽强地闪烁着。
那不是任何玄门法术的光芒。
那是灵魂的执念。
沈清宁的耳边,仿佛响起了一阵虚幻的轰鸣。
那是老人在临死前,灵魂深处爆发出的最后呐喊。
“奉天乱了……大炮轰了半条街……”
“柱子死了……儿媳妇在洛阳……”
“丫丫不能死……得把丫丫送去洛阳……找她娘……”
“我不疼……爷爷带你去找娘……”
那点金色的光芒,化作无数根细密的丝线,强行连接着老人已经坏死的神经和肌肉,支撑着这具千疮百孔的尸体,站起来,走上火车,一路向南。
沈清宁站在原地,袖子里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见过无数的尸体。
被赶尸匠驱使的行尸,被阴气滋养的僵尸,甚至是被将臣用黄泉之火淬炼的渊客。
那些东西,都是违背天道、充满怨气和杀戮的怪物。
但眼前这具尸体,没有怨气,没有杀意。
支撑他打破生死界限、违抗天道法则的,仅仅是一股纯粹到极致的爱。
“爷爷,你手好凉啊。”
丫丫放下糖葫芦,用两只小手握住老人那只青灰色的手,放在嘴边哈着气,
“丫丫给你捂捂,捂捂就暖和了。”
老人僵硬地低下头,看着孙女。
那双已经开始浑浊、扩散的瞳孔里,倒映着小女孩天真无邪的脸庞。
他想伸手摸摸孙女的头,但手臂的关节已经开始锁死。
他只能努力地、再次挤出那个僵硬的笑容。
“丫丫……乖……”
沈清宁闭上眼睛,散去了望气术。
车厢里的嘈杂声重新涌入耳膜。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角落,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硬座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