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奶奶说从前与您商议过,告发荣国府这些年来做下的那些事——侵占田产,包揽词讼,草菅人命,贿赂官员……桩桩件件,她手里都有证据。这些年,她虽然在府中帮着理事,但暗地里一直在收集这些东西。”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说,她不想再替那些人背着这些孽债了。她要与贾家义绝。”
黛玉看着平儿与从前截然不同的神情,格外坚定,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轻轻叹了口气,“她……可想好了?这一步踏出去,可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平儿点了点头,目光中没有丝毫动摇:“她想好了。她说,她这辈子替贾家做了太多昧良心的事,夜里常常睡不着觉。老太太在时,她不忍让老人家临老还承受这样的打击,所以一直忍着、压着、拖着。如今老太太去了,她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平儿想了想,又道:“奶奶说,她这辈子做过不少错事,有些是被人逼的,有些是自己贪的,她不推卸,也不辩解。但她不想一辈子都背着这些债活在贾家。她只想在彻底陷进去之前,把姐儿摘出来,哪怕从此以后孤身一人,也好过继续沉在这滩浑水里,烂到底。”
她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封厚厚的信函,双手捧着,递到黛玉面前,“这是奶奶让我交给您的。她说,林姑娘是明白人,这东西放在你这里,比放在她手里更稳妥。”
黛玉接过那封信函,入手沉甸甸的,不知里面装着多少证据和证词。她没有打开看,只是紧紧握着那封信函,指尖微微泛白,“你回去告诉凤姐姐——我允了,这东西,我替她收着,让她放心去做,若有什么需要我出面的,随时让人来告诉我。”
平儿闻言,眼眶微微一红,连忙低下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多谢姑奶奶。奶奶说得没错,这世上,只有您是真正能懂她的人。”
她没有再多留,起身告辞,如来时一般匆匆离去,只留下已经微凉的茶盏和那封沉甸甸的信函,静静地躺在案上,在午后的光影中,沉默地见证着一个即将到来的巨大变局。
黛玉独自坐在窗边,望着桌面上那封信函,目光平静而深远,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无声的释然。
两日后,京兆府门前,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击鼓人。
凤姐没有坐轿,没有带仆从,只身一人穿着一身素服,发间簪着一朵白花,手持一沓厚厚的状纸,一步一步走过京兆府门前那条长长的青石板路。她的步伐很稳,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丝毫闪躲或犹豫。
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她,低声惊呼,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像潮水一般在街面上蔓延开来,但她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只是径直走到京兆府门前的登闻鼓前,拿起鼓槌,重重地敲了下去。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鼓响,在京兆府门前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开来,惊起了屋檐上栖息的一群鸽子,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那鼓声穿透了京兆府厚重的大门,传入了大堂之中,也传入了京城无数双密切关注着荣国府的耳朵里。
京兆尹姓杜,名维则,是个在官场上沉浮了二十多年的老手,为人谨慎圆滑,从不轻易得罪任何一方势力。当他听到登闻鼓响,又听到来人竟是荣国府的琏二奶奶时,心中便已经咯噔了一下,知道今日这桩案子,怕是要烫手了。
但他不能不受理。登闻鼓响,便是告御状的先声,若他敢拒不受理,明日被弹劾的就是他自己。他只好硬着头皮升堂,让衙役将王熙凤带上堂来。
王熙凤走上大堂,不跪不拜,只是将手中那沓厚厚的状纸双手举起,声音清亮而平稳,在大堂中回荡开来:“民妇王熙凤,状告宁荣二府贾赦、贾珍、贾琏等人,侵占田产、包揽词讼、草菅人命、贿赂官员等多项罪状。另有荣国府历任管家中饱私囊、欺压佃户、逼死人命等佐证若干,俱在此状纸之中。请大人明察。”
她就这样脂粉未施,素面朝天,跪在京兆府大堂之上,将一摞厚厚的文书和证据双手呈上。那些文书中,有荣国府历年来的账目漏洞,有侵占田产的契约副本,有贿赂官员的记录,有草菅人命的证词——桩桩件件,清清楚楚,时间、地点、涉及人员,无一不详尽。
京兆尹看着那摞厚厚的证据,面色几变,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她:“你可知道,你递上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凤姐跪在堂下,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而坦然,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笃定:“民妇知道。这些东西递上去,荣国府将面临彻查,贾家数代积累的名声将毁于一旦,民妇也将背负‘忘恩负义’的骂名,此生再难在京城立足。”
她顿了顿,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京兆尹,声音依旧平稳,“但民妇更知道,若不让这些罪行见一见天日,民妇余生,将夜夜难安。”
京兆尹犹豫了片刻,终究缓缓拿起惊堂木,在堂上重重一拍,声音在大堂中回荡开来:“准状。本案即日立案彻查。”
那一声惊堂木落下,不仅震响了整座京兆府,也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荣国府上空那层看似光鲜的帷幕,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污垢和脓疮,一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消息传开后,整个京城都为之震动。有人骂王熙凤忘恩负义,有人说她是良心发现,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贾家的下场,也有人暗暗佩服她的勇气。
而王熙凤本人,在递上诉状之后,没有回荣国府,也没有去任何地方躲避,而是独自租了一间僻静的小院,关起门来,静静地等待着京兆府的审理结果。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也许是义绝,也许是流放,也许是更重的刑罚……
但她知道,这是她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真正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