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沈江离便起了身。他轻手轻脚地穿戴整齐,没有惊动尚在熟睡的黛玉,又吩咐了紫鹃不要吵醒她,便独自出了门,径直拐进了对面侯府的大门。
陆铭也刚起不久,正坐在花厅中,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拿着羹匙正准备往嘴里送,见沈江离大清早不请自来,他微微愣了一下,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调侃道:“哟,什么风把沈大人吹来了?这还没到早朝的时辰呢,你不在家陪嫂嫂,跑弟弟这儿来蹭早饭?”
沈江离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在他对面坐下,吃了两口馄饨,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贾宝玉的事,你注意到了没有?”
陆铭拿着小匙玩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缓缓放下,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目光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语气依旧是漫不经心的随意:“注意到了。老太太的葬礼上从头到尾没见着人,我又不瞎。”
沈江离看着他的反应,没有立刻接话。他了解自家弟弟。陆铭平日里看着嘻嘻哈哈、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仿佛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
但沈江离知道,这只是他的一张面具,在这张面具下面,陆铭比任何人都记仇。
那些真正触犯到他底线的人和事,他不会当场发作,也不会挂在嘴边,但会一笔一笔地记在心里,等到合适的时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而贾宝玉——当年在大街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他纠缠不休、闹得满城风雨的那件事——恰恰就是陆铭心中那本账上,画了红圈的一笔。
沈江离没有再多说什么,顶着陆铭哀怨的眼神,抢过那碗馄饨吃了一半,放下碗,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我查到他失踪的时间,在老太君病重之前。荣国府对此讳莫如深。”
陆铭抢回碗,三口两口吃完,用帕子擦了擦嘴,然后抬起头,看向沈江离,忽然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没有回答沈江离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哥,你这么在意贾宝玉的下落,我倒是有点好奇了——你究竟是担心他跟北静王勾结,会给咱们的大事添乱呢,还是因为……嫂嫂心里还记着他,所以你才这么上心?”
他挑完事,便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地笑了起来,显然对自己这个大胆的问题十分得意。
沈江离端着茶盏的手指纹丝未动,面色如常,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你嫂嫂昨晚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说的是怕他耽误大事,我也是这个答案。”
他顿了顿,平静地看向陆铭,神色依旧,目光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至于你刚才那个问题——我只回答一次。你嫂嫂心里装着谁,我比你清楚。这个问题,以后不要再问了。”
陆铭趴在桌上,看着沈江离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缓缓收敛了笑意,坐直了身体,难得的认真起来,神情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郑重:“行了,不逗你了。贾宝玉的事,我比你早知道几天。”
沈江离挑眉,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陆铭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晨光,语气不急不缓:“老太君病重前三天,有人看到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在夜间从荣国府的后门接走了几个人。其中有一个,穿着斗篷,看不清面容,但上车的时候,被风掀了一下兜帽——有人看到了他的脸,白白净净的。”
他收回目光,扭头看向沈江离,语气里多了怒火和冷意,“八九不离十,就是贾宝玉。”
沈江离微微蹙眉,追问道:“马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陆铭摇了摇头,有些愧疚地答道:“跟丢了。那个侍卫只跟了两条街,就被甩掉了。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路线是提前规划好的,中途换了三次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让人查了一下那辆马车的来历——车辙的深度、间距以及纹样,与北静王府常用的那种马车,完全吻合。”
他说完后,花厅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桌面上,将两只茶盏和一只空碗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江离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我知道了。这件事,继续查,但不要打草惊蛇。”
陆铭点了点头,也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故作轻松随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走吧,该上朝了。”
两人并肩走出花厅,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在青石板地上投下两道并肩而行的修长影子。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彼此心中都已经有了答案。
早朝结束后,沈江离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衙署,而是借口查阅旧档,拐进了位于皇城西南角的文书库。文书库是存放历年奏疏副本和朝廷档案的地方,平日里少有人来,只有几个老吏在这里看守,灰尘堆积,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和墨锭混合的气味。
他来这里,是为了查一样东西——北静王府近年来的往来记录。
北静王水溶在朝中人缘极好,为人谦逊有礼,从不参与党争,与各方势力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是公认的“闲散王爷”。
但沈江离从不相信“闲散”二字,也不相信任何无破绽可寻的完美。
一个真正闲散的人,不会将事情办的如此无可挑剔,如果不是有人专门盯着贾宝玉,也许永远不会被发现。
他不相信有如此完美的巧合,他需要更多的证据,哪怕只是一根蛛丝,也足以成为顺藤摸瓜的起点。
他在文书库中待了近一个时辰,翻看了北静王府近三年来的部分往来记录。
这些记录大多是一些例行公事的奏报和礼仪性的贺表,内容四平八稳,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沈江离注意到了一处细节——近半年来,北静王府呈报的各类文书中,提到“江南”的频率明显增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