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晴不知离开了多久。
苏承彦还坐在太师椅上喘粗气。
手扶着胸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左边太阳穴也突突突地跳。
要不是老管家喊来了府医,怕是真会被活活气死。
两个丫鬟端热水的端热水,递帕子的递帕子。
老管家把苏承彦半扶着躺到罗汉床上,拿靠枕垫高了脑袋。
赵大夫来得倒快,就住在隔壁三条巷子,提着药箱小跑进来,搭脉、看舌、翻眼皮,一通忙活。
“大人这是急火攻心,肝气郁结,幸亏底子还算扎实,吃两副疏肝理气的药压一压就好。切忌再动怒了!”
苏承彦躺在罗汉床上,盯着房梁,嘴里哼哼唧唧。
一碗药灌下去,总算缓过来了。
正喝着第二碗的时候,后宅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叮当响。
“爹!我回来了!”
苏明祯大步流星冲进堂屋,一身军中常服还没来得及换,腰间挎着刀,满脸焦急。
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身板结实,浓眉大眼,下巴上留了一层短髭,整个人往那一站透着武人的粗犷劲儿。
他一进门就看见老爹半躺在罗汉床上喝药,旁边赵大夫还在收拾药箱,都被吓了一跳。
“大少爷,老爷需要静养!”
“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在下告退!”赵大夫转身离开。
“爹!您怎么了?谁把您气成这样?”
苏承彦摆了摆手,把药碗往旁边一搁,咳嗽两声。
“你那好妹妹。”
“婉晴?”
苏明祯一愣。
苏承彦慢慢坐起来,老管家赶紧上手扶着。
苏承彦把今天下午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苏婉晴在街上跟林燕儿动手,自己出面拦了,把人带回府。
然后这丫头张口就说扬州何家倒了,苏州那边也抓了一串人,让自己赶紧主动交代。
“她原话!她说让我赶紧把罪证准备好,拿去给她夫君邀功!”
苏承彦越说越来气,药碗差点又摔了。
“她说她夫君立了功升了官,就能给我这个老丈人说几句好话,把诛九族改成流放三千里!”
苏明祯听完,脸涨得通红。
“放肆!”
他一拳捶在门框上,震得门扇嗡嗡响。
“她怎么能跟爹您这么说话!好歹是苏家的闺女,胳膊肘往外拐就算了,还要拿亲爹的人头给她男人铺路?”
“这不是白眼狼是什么?”
苏承彦靠在榻上,冷笑了两声,“你说说,当初是谁求的严大人?是谁花了多少银子,打了多少关系,才把她从那档子事里捞出来?这个缺心眼的逆女,还把咱们当仇人呢!”
苏明祯在堂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越想越窝火。
“就算退一万步讲,她真把咱们父子交出去了,那她男人以后在官场上还能混?”
“今天拿老丈人和大舅哥开刀,明天敢拿谁开刀?谁还敢跟这种人共事?表面上看是大义灭亲,实际上这条路走下去就是死胡同!”
苏明祯懂得到底,作为老子的苏承彦岂能不懂。
他哼了一声,没接话。
苏明祯又说:“对了爹,这丫头还说什么?”
苏承彦揉了揉太阳穴,“她说.....今晚要带她男人上门来。”
苏明祯愣住。
“什么?”
“带她那个皇城司铁卫丈夫来!上门!”苏承彦一字一顿。
苏明祯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她还敢带人来?这是想干什么?骑到咱们苏家头上来了?”
他把刀往桌上一拍,哐当一声响。
“爹,那小子要是今晚真敢来,嘴里再蹦出半句不干净的话,我打断他腿!”
苏承彦没拦他。
老实说,他心里也窝着一团火。
“当初就应该让皇城司的人把苏婉晴直接带走,该砍砍该关关,就这种缺心眼的姑娘,什么事干不出来?”
“爹你为了保她,求严大人求了多少回?本以为她被丢到鼎阳城吃几年苦头,会长大。没想到还是这么个浑人!”
苏承彦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这当大哥的比自己这个当爹的都恨铁不成钢。
“你少说两句。她再浑,终归是苏家骨肉。”
“那她怎么不想想自己是苏家骨肉?”苏明祯不服气。
苏承彦沉默了一阵。
“今晚她带人来,你别急着动手。先看看那个姑爷到底是什么货色。”
苏明祯冷哼一声,“一个从九品铁卫,能有什么货色?”
“行了,叫厨房多加两副碗筷吧。”
苏承彦躺回榻上,闭了眼。
老管家在旁边为难地看着父子两个,小声嘟囔了一句:“老爷,那碗药还没喝完......”
“端走!”
......
酉时刚过,天色暗了下来。
云州知府后宅正堂,灯火已经点上了。
苏承彦换了一身深色居家常服,坐在正堂主位。
苏明祯坐在右首下方,军中常服没换,刀也没解,就那么大喇喇搁在椅子旁边。
桌上备了一桌菜,四冷六热,还冒着热气。
“大少爷,您那刀能不能先放一放?万一把姑爷吓着了......”管家小心翼翼道。
“就要吓他。”苏明祯翘着腿,冷着脸。
正说着,前院传来脚步声。
管家快步出去,过了片刻,领着两个人往堂屋这边走。
苏婉晴走在前头,换了身素色的窄袖对襟衫,头发绑得利索,跟出门砍人似的。
韩秋走在后面,穿着那身靛蓝圆领袍,腰间系着暗纹锦带,头发束了个发冠,整个人收拾得干净齐整。
两人进了堂屋。
苏承彦抬头看过来。
第一反应......呦呵!
这小子长得确实不赖。
剑眉入鬓,面容白净中带着几分英气,十八九岁的年纪,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气度沉稳,不像是从九品小吏能养出来的派头。
苏明祯也抬头扫了一眼,原本嘴里已经准备好了十七八句难听话,这会儿倒愣了一瞬。
跟他想象中那种猥琐穷酸的模样,完全不搭。
韩秋上前两步,规规矩矩拱手行了个礼。
“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苏承彦没动,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他好一阵,才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来。
“坐。”
韩秋也不拿乔,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苏婉晴挨着他坐,两手撑在膝盖上,表情绷着,跟来谈判似的。
苏明祯率先开口,语气冲得很。
“你就是那个皇城司的铁卫?”
韩秋冲他点了下头,“大舅哥好。小婿是严大人指的婚,跟婉晴成亲有段时间了。”
苏明祯冷笑,毫不客气道:“严大人指的婚?严明那个铁面判官,把我妹妹嫁给一个从九品的穷丘八?他倒是做得出来!”
苏婉晴张嘴就要反击,被韩秋在桌底下按住了手。
苏承彦端着茶碗喝了一口,缓缓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回岳父,小婿......姓叶。”
韩秋顿了一下,还是要穿叶青舟的马甲。
“严大人让小婿照顾婉晴,小婿不敢怠慢。此次南下,也是受差遣办事,路过云州,婉晴说想回家看看。”
苏承彦把茶碗搁下,盯着他。
“你一个从九品铁卫,下江南办什么差?”
韩秋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反而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岳父大人,扬州何家出事了,您知道吧?”
苏承彦眉头微皱。
苏明祯的脸色变了变。
韩秋没看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往下说。
“何敬之的私盐路线,从扬州到苏州到常州到镇江,一条链子上拴了几十号人。现在这条链子从头断到尾了。苏州同知赵维庸已经下了大狱,盐运衙门的判官全部落网,何绍文亲口供出来的涉案名单有二十七人。”
“其中有几个名字,跟云州有关,我想婉晴已经和苏大人透露了些。”
苏承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苏明祯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步。
“你说这些什么意思?”
韩秋抬头看着他,语气很平。
“大舅哥别急,小婿没别的意思。就是受人之托传句话......上面已经知道了,云州这边涉案的人,也不会放过。”
他从袖中取出两张折了几道的纸,推到桌面上。
“这是从扬州的盐引底册和赈灾粮仓出入账里摘出来的。何家给云州调拨的那批粮,走的是伪造文书,入账用的是军需补给的名目。采购款走的是参将苏明祯的签批。”
“你到底是谁的人?”苏承彦有点不淡定了。
韩秋往椅背上一靠,微微一笑。
“小婿是婉晴的男人,这一条就够了。岳父,小婿今天把丑话摆在桌上......扬州和苏州那边都交代完了,证据链是闭合的。上面的人接下来会动云州,时间不超过半个月。”
“您和大舅哥有什么该说的,趁现在赶紧说。主动交代和被人揪出来,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苏明祯一掌拍在桌上,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从九品的铁卫,在我苏家的正堂上,教训我们父子做事?”
他伸手指着韩秋的鼻子。
“你以为你是谁?你能给我什么机会?”
苏承彦也站了起来,袍袖一甩。
“这云州上上下下三十七县、数百十万人口的饭碗,是我苏承彦顶在肩膀上的!大大小小事务,第一责任人是我,不是你.....你懂什么叫当官?”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目光睥睨看着韩秋。
“你以为做官是翻翻账本、查查盐引就行了?”
“那些商人,哪一个不是雁过拔毛的主?”
“不跟他们周旋,不跟他们打交道,谁替你去修路?谁替你去赈灾?政绩从哪来?老百姓的饭从哪来?”
“我苏承彦在云州干了十四年,年年考绩为上!我的银子花在了哪,账目清清楚楚,修了多少条路、建了几座桥、赈了多少灾民,云州老百姓心里有数!”
苏婉晴被老爹这气势吓了一跳,这老头中午难道没有被气死?
怎么还这么大的火气?
韩秋嘿嘿一笑,故作一副被唬住的样子。
“岳父,小婿没说您是坏官....但、但账面上的事,搁谁那里都得说清楚。何家给您一成红利的事,您总得有个交代吧?”
苏承彦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韩秋继续往下捅。
“还有,去年秋汛之后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有一批从扬州走了私渠道运到云州,用伪造文书入了军需仓库。大舅哥的签批单子,我手里有。”
苏明祯攥紧拳头,这小子怎么知晓如此多。
一个铁卫,就算跟在巡查使身边,也不该知晓这么重要的情报啊。
难道说......他们父子二人真要完蛋不成?
“你.....”
“岳父,大舅哥。”韩秋的语气忽然缓了下来,“小婿说句大不敬的话。你们要是真做了贪赃枉法的事,告诉我,我去跟上面求情。抄家流放,总比诛九族强。”
苏承彦抬手指着韩秋,手指头都在抖。
“虎毒不食子......你真想拿自己老丈人和大舅哥的脑袋换前程?”
“你要明白,今日你拿了我们父子二人,他日官场上就是个孤家寡人。你走还是皇城司这一条路,作为皇帝手中的刀,若不得皇帝青睐,注定死路一条!”
“(*╯3╰)哎呀岳父,事到如今.....我能怎么办?我就一个铁卫啊,与其让巡查使大人把你们收了,为什么不能便宜我呢?”
“你们放心,汝走后.....苏家的上上下下,我自养之!”
“偌大的苏府,我会当成家一样对待!”
苏明祯一听这是要霸占他们家产的架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姓叶的!!你特么畜生,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苏婉晴腾地站起来,一把拽住她大哥的胳膊。
“松手!”
“让开!”
“我让你松手!”
兄妹俩扭作一团,韩秋被揪着衣领,倒是没挣扎,就那么坐着,脸上也不恼,歪着脑袋朝苏明祯笑了笑。
“大舅哥,你先松手。你不松手,接下来的话我没法说。”
苏明祯攥着他衣领,咬着牙,满脸杀气。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大人!大人!不好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宅院子里冲过来,有人连滚带爬地闯进堂屋。
钱邵贤。
五十来岁的老师爷跑得满头大汗,帽子都歪了,手里攥着一封拆开的信,脸色惨白。
他冲进来的时候压根没注意堂屋里还有外人,张口就喊。
“大人!扬州那边传来消息!何府被......”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抬头,对上了韩秋的面孔。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钱邵贤整个人像被雷劈了。
他在扬州见过韩秋。
在聚仙茶楼外面的街上,远远瞅过一眼。
当时韩秋顶着“叶青舟”的名号,跟安书颜一起出入。
钱邵贤跟何绍文碰头的那天早上,在福安客栈后巷,也曾与张猛的视线有过短暂交汇。
他不确定韩秋认不认识自己。
但他认识韩秋。
他也知道了叶青舟就是韩秋。
何府被围那天晚上,消息从扬州传出来的时候,有人描述过那个率兵冲进何府正厅的年轻人的模样。
跟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钱邵贤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还以为自家老爷已经被拿下了。
“韩......韩大人?”
苏承彦:???
苏明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