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南下,山川风物渐次换了模样。
平原沃野化作连绵丘陵,再往南走,便是遮天蔽日的莽莽古林。
常生白衣独行,走了整整二十日。
沿途瘴气渐浓,山坳间常年笼着乳白色的毒雾,寻常修士踏入百步便会头晕目眩,他却凭着古经佛光护体,一路径直深入南疆腹地。
经沧澜海一战,第四页镇海梵文彻底圆满,功德之力滋养下,受损的神魂已恢复了七八成。
唯有右手指尖那缕淡黑纹路,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微微发烫,如同一个烙印,提醒着海眼深处那截指骨说过的话。
无字古经的第五页,也在一路南行中渐渐显形。
除了苍梧山的地图轮廓,还多了几行解毒清瘴、安魂定魄的梵文,恰好适配南疆的瘴疠之地。
像是古经早有预见,又像是那截指骨的力量,在暗中推着经卷一页页展开。
抵达苍梧山脚下时,正逢午后。
山脚下坐落着一座十几户人家的苗寨,寨门紧闭,墙头插着染血的桃枝与褪色的符纸,空气中飘着浓重的草药味,混着若有若无的瘴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常生叩响寨门,半晌才有人隔着门缝答话,声音里满是警惕。
得知他是途经此地的修士,又能一语道破寨中瘴毒的根源,老寨主才迟疑着开了门。
寨子里死气沉沉,大半屋门都关着,偶尔传出压抑的咳嗽声。
几个面有菜色的汉子坐在晒谷场上,手臂上生着黑紫色的淤斑,那是瘴气入体的征兆,比寻常瘴毒凶险数倍。
“仙长是为了苍梧山深处的邪物来的吧?”
老寨主叹了口气,皱纹里满是愁苦,“老一辈传下来,深山里有座上古石碑,镇着山精鬼王。
近半年来,山里瘴气越来越重,还时常有黑影在林子里晃,进山采药的后生,进去了就再没出来过。”
“寨子里这怪病,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郎中说是瘴毒,可什么药都不管用,再拖下去,全寨都要没了。”
常生走到一名病患身前,指尖轻点其眉心。
一缕淡金光华没入,黑紫色的淤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几分,病患急促的呼吸也平稳下来。
“是地脉秽气混着山瘴,蚀了脏腑。”他收回手,语气平静,“我留一道符文,化在井里,三日可除余毒。但根源在山里,不除,迟早还会发作。”
老寨主又惊又喜,连连道谢,又再三叮嘱:“仙长进山千万小心,最深处的断魂谷,连最老的猎户都不敢去。传言谷里有棵千年血藤,缠死过无数进山的人,邪性得很。”
常生微微颔首,记下了断魂谷的名字。
古经上的地图所指,正是苍梧山最深处的断魂谷。
次日天未亮,他便辞别寨民,踏入了茫茫古林。
古树参天,枝叶蔽日,林间昏暗得如同黄昏。脚下腐叶积了数尺厚,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淡淡的瘴气。
越往深处走,瘴气越浓,到后来竟凝成了淡绿色的雾霭,触之肌肤微麻。
常生周身撑起淡金光罩,瘴气触到金光便滋滋消融。
可这瘴气与别处秽气不同,似有灵性,被净化了又源源不断从山林深处涌来,仿佛无穷无尽。
行至正午,林间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无数拇指粗细的漆黑毒蛇从腐叶下、树洞里钻出来,蛇瞳赤红,毒牙外翻,吐着信子围拢过来。树上垂下密密麻麻的毒蛛,背上生着诡异的人脸花纹,蛛丝泛着幽绿光泽,沾到草木便瞬间焦枯。
都是被秽气浊化的山中毒物。
常生指尖轻弹,数道安魂金光飞出。
金光落在毒虫身上,没有立刻将其灭杀,反而缓缓净化着体内浊气。毒蛇的赤红瞳孔渐渐恢复清明,纷纷转身钻入密林深处;毒蛛也收起毒牙,沿着树干爬回了阴影里。
第五页的清瘴安魂之法,对山林精怪毒物格外有效。
可常生眉头却蹙得更紧。
这些毒物浊而不凶,更像是被某种力量驱赶着,守在外围。真正的凶险,还在断魂谷深处。
又往深处走了两个时辰,前方林木骤然稀疏。
一道数丈深的峡谷横亘眼前,谷口两侧的山崖上,生着密密麻麻的血色藤蔓,藤蔓上开着脸盆大的妖异花朵,花蕊中渗出粘稠的黑红色汁液,滴落在岩石上,蚀出点点深坑。
正是断魂谷。
谷中瘴气浓得化不开,黑红交织,如同实质。一股阴邪、粘稠的气息从谷底翻涌上来,带着极强的腐蚀性,连常生身周的金光护罩,都泛起了细密的涟漪。
“守碑人的余孽,倒真敢闯进来。”
阴恻恻的声音从谷中传来,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紧接着,无数血色藤蔓如同活物般舞动起来,藤蔓交汇处,缓缓升起一道身影。那身影人身蛇尾,上半身覆着细密的黑鳞,半边脸爬满血纹,指甲又尖又长,滴着黑绿色的毒汁,正是镇守此处的浊瘴将。
它与浊骨将、浊浪将气息同源,却更阴毒,更诡异。
“沧澜海那边传了消息,说你本事不小,连主上外魂都能压下去。”浊瘴将咯咯笑起来,声音尖利刺耳,“可惜啊,你不该来苍梧山。这里的瘴气,专蚀神魂,正好慢慢磨死你。”
话音未落,漫天血藤齐齐抽来,带着腥臭的毒汁,铺天盖地。
同时,谷底的黑红瘴气翻涌而起,化作一只只狰狞鬼面,嘶吼着扑向常生。
瘴气无孔不入,顺着金光护罩的缝隙往里渗,带着腐蚀神魂的阴寒之力。
常生身形疾退,古经悬于身前,第五页梵文亮起。
“清瘴。”
金色涟漪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鬼面纷纷消散,血藤也滋滋冒起白烟,蜷缩回去。
可谷中瘴气实在太浓,净化了一层,又有新的从地底涌出,仿佛永远也清不干净。
浊瘴将躲在血藤之后,阴笑不止:“没用的,这断魂谷地脉通着浊源,瘴气生生不息。你耗得越久,神魂损得越重,到最后只会沦为我血藤的养分。”
它猛地一挥手,谷底深处,更多血藤破土而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藤网,从四面八方向常生收拢。藤网上布满倒刺,涂着剧毒,一旦被缠上,便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常生眸色微沉。
正面硬耗,确实不利。
他目光扫过谷底最深处,那里瘴气最浓,隐隐有金光透出,被瘴气遮掩着,若不细看难以察觉。
是祭坛,也是镇碑遗迹。
和沧澜海一样,真正的核心,在最深处。
他不再迟疑,周身金光骤然暴涨,化作一道金色光刃,硬生生劈开藤网,直扑谷底。
“想跑?!”浊瘴将又惊又怒,驱使血藤疯狂追击。
一人一将,一前一后,冲入了瘴气最浓重的谷底。
谷底中央,果然有一座残破的古祭坛。
祭坛由黑色巨石砌成,表面刻满古老纹路,中央凹陷处,静静悬浮着一截漆黑指骨。指骨莹润如玉,纯黑竖瞳半睁半闭,周围缠绕着浓郁的瘴气,正是第二截指骨。
祭坛旁,还立着一块半截石碑,碑身爬满血藤,符文早已模糊不清。
而石碑之下,靠着一具枯骨。
枯骨身着残破素袍,手骨结着印诀,头颅微微低垂,像是坐化在此地。尸骨身上虽无半分气息,可指尖却还凝着一点未曾散去的金光。
是万年前镇守此处的守碑人。
常生落地的瞬间,目光落在了那具枯骨上。
也就在此时,指骨上的纯黑竖瞳彻底睁开。
与此同时,枯骨身上那点残光微微一亮,一缕极淡的虚影缓缓飘了起来。
两道意念,同时在常生识海中响起。
一道来自指骨,平静漠然:“你来了。第二片真相,该给你看了。”
一道来自守碑人残念,苍老而急切:“别信它!快毁了指骨!万年前的真相……是陷阱!”
两道意念相撞的刹那,祭坛下方的地面骤然裂开。
沉闷的轰鸣从地底深处传来,地脉剧烈震颤。
常生低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裂开的岩层之下,不是浊兵,不是龙骨,而是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石棺。
每一口石棺上,都刻着守碑人的金色徽记。
而最中央那口最大的石棺,棺盖正在缓缓向上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