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体浊潮撞碎最后一片岩壁的瞬间,整座石室彻底塌了。
浓稠到近乎凝固的漆黑浊浪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带着万古沉积的死寂与毁灭欲,瞬间吞没了石台上的枯骨。
秽灵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它拼了命地往裂隙外窜,可周身的黑雾一沾到主体浊潮就开始融化,像冰雪浇上了滚油,疼得它浑身抽搐。
常生的神魂没有躲。
他闭着的眼缓缓睁开,神念里没有半分惧色,只剩一片彻骨的平静。
他没有选国师铺好的献祭死路,也没有选玄姓高人预设的融合险路。
他选了第三条,借献祭之阵,换祭品之实。
神念猛地攥住那滴金色的本命精血,将自身一缕长生道力打了进去,彻底激活了道躯深处的献祭法阵。
国师留下的本命精血应声化开,顺着骨脉飞速游走,原本濒临崩碎的道躯瞬间亮起刺目的金色纹路,一套完整的献祭阵图从骨骼深处浮了出来。
阵眼原本对准的是颅腔中的神魂本源,常生却借着玄字印的融道之力,硬生生将阵眼的牵引方向,转向了正在往出口逃窜的秽灵。
“你疯了!!”
秽灵瞬间感知到了身后的牵引之力,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道躯核心传来,死死拽住了它的黑雾本源。它惊恐地回头,正撞见常生冷静的神念,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打算。
常生要拿它当祭品,替自己去献祭给地眼清灵本源!
“凭什么!凭什么是我!”秽灵疯狂扭动身躯,本源黑雾剧烈翻涌,拼尽全力想挣脱吸力,“你才是守道者!该献祭的人是你!”
常生没有答话。
神念全力催动阵图,金色的阵纹顺着浊气蔓延,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缠住了秽灵的本源核心。他自己的神魂则借着阵图启动的反震之力,一点点从颅腔核心往外撤。
这是一场毫厘之间的豪赌。
赌的是献祭阵启动的速度,快过主体浊潮吞没道躯的速度;赌的是秽灵的本源,足够顶替守道者的神魂唤醒清灵本源。
更赌他自己的神魂,能在道躯彻底炸开前,顺利抽离回到肉身。
浊潮已经拍在了道躯的表面,千年枯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细密的裂纹瞬间扩大,整块整块的骨质开始剥落。
阵图的运转被浊潮冲击得断断续续,牵引之力时强时弱,秽灵抓住机会猛地一挣,竟真的挣脱了大半束缚。
“想拿我当垫背,你还不够格!”
秽灵狞笑着转过身,反倒借着浊潮的力量,朝着常生的神魂扑了过来。它打定了主意,就算死,也要拉着常生一起陪葬。
常生神色不变。
他算准了秽灵的反扑,甚至算准了对方会借浊潮之力反杀。
就在秽灵扑到近前的瞬间,他忽然松开了对阵图的部分掌控,原本向外撤的神念猛地向内一收,主动撞向了秽灵的本源。
秽灵一愣,随即狂喜。
它以为常生是力竭失控,当即张开黑雾本源,就要一口吞掉对方的神魂。
可就在它的本源裹住常生神念的刹那,金色的献祭阵纹顺着接触点瞬间爬满了它的全身。
常生要的,就是这个近身的机会。
远距离的牵引容易挣脱,可一旦本源接触,献祭阵就能直接锁死它的核心。
“不!!”
秽灵发出一声绝望到极致的惨叫,整道黑雾本源被阵纹死死钉住,飞速往道躯的心脏核心处拽去。
它拼命撕扯自身本源,想舍弃大半黑雾逃命,可阵纹像生了根一样,连带着它最核心的死怨本源一起往里拖,根本挣脱不开。
常生借着这股反作用力,神魂彻底脱离了颅腔核心。
可他还是慢了半步。
主体浊潮彻底淹没了道躯,献祭阵在浊潮的冲击下提前启动。
心脏骨节处的金色精血彻底燃尽,道躯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轻鸣,地眼最底层的清灵本源被彻底唤醒。
一道纯净到极致的金色光柱从道躯中升起,像一柄利剑,直直刺入漆黑的主体浊潮之中。
清浊相遇的瞬间,整座地眼都剧烈震颤起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无声的湮灭。
金色光柱所过之处,浓稠的浊潮像冰雪消融般飞速退散,狂暴的毁灭意志被清灵本源一点点中和、拉扯,顺着原本的裂隙,被重新拽回地脉最深处的永寂裂隙。
常生的神魂被余波掀飞,像一片被狂风卷走的落叶,顺着崩塌的石室飞速往上飘。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浊潮在节节败退,也能感觉到道躯的气息在飞速消散。
国师的千年枯骨,在献祭启动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寸寸化灰。
可他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因为他清晰地感知到,被压回去的只是主体浊潮,地眼最深处的万古浊源根本没被触动,甚至因为清灵本源的苏醒,变得更加躁动。
这一次的镇压,撑死了只能稳住数十年,远达不到永久封印的效果。
更让他心沉的是,献祭的最后一刻,秽灵的本源没有彻底被炼化。
对方在最后关头硬生生撕毁了小半本源,借着浊潮退散的乱流,顺着裂隙逃进了地脉深处。
虽然只剩残魂,短时间内掀不起风浪,可只要地眼还在,只要浊气还在,它就总有卷土重来的一天。
神魂飘升的速度很快,穿过崩碎的岩层,穿过翻涌的地眼泉,最终一头扎进了那具靠在岩壁上的冰冷肉身里。
归体的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往上涌,心口的邪毒还在肆虐,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常生猛地睁开眼,喉间一甜,咳出一大口黑红色的血。
血落在身前的晶砂上,滋滋冒着黑气,里面的邪毒被清灵本源的余威逼出了大半。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右手还死死按着嵌在岩壁凹槽里的完整玉璧,玉璧上的金纹已经黯淡了许多,表面爬了几道细微的裂纹,显然也在方才的动荡里受了损。
泉底一片狼藉。
原本的石室彻底塌了,碎石堆满了半个泉眼,漆黑的浊潮退得干干净净,泉水重新变得清透,甚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温润的生气。
岩壁上的分源大阵早就碎得不成样子,只剩零星几道金纹还在微微发亮。
地眼的动荡平息了。
可常生的眉头却皱得更紧。
他撑着岩壁慢慢站起身,脚步虚浮,浑身的道力十不存一,比刚封眼时还要虚弱。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目光望向泉底最深处的黑暗。
那里很安静,没有浊意翻涌,也没有任何动静。
可他能感觉到,黑暗深处,有东西在盯着他。
不是逃走的秽灵残魂。
是更古老、更沉寂的存在。
方才清灵本源苏醒的瞬间,那东西也动了一下。
常生攥紧了手里的玉璧。
他赌赢了这一局,暂时护住了人间,也保住了自己的命。
可他心里清楚,这远远不是结束。
国师的道躯没了,分源大阵碎了,万古浊源还在,秽灵残魂也逃了。
这场延续了千年的棋局,不过是刚刚掀开了真正的底牌。
他抬头望向泉面的方向,光亮透过水面洒下来,晃得人眼睛发涩。
是时候上去了。
可他的脚刚抬起,又猛地顿住。
他忽然想起了献祭启动的最后一刻,从本命精血里闪过的最后一段画面。
画面里,国师和玄姓高人并肩站在地眼泉边,两人没有争执,也没有对立,只是一同望着泉底深处,神色里满是沉重。
常生的心脏微微一沉。
他一直以为两人是死敌,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对手。
可那幅画面里,两人的姿态,更像是共守一个秘密的同路人。
如果真是这样。
那他们当年演给世人、演给秽灵、甚至演给千年后自己看的这场对立,到底是为了藏住什么秘密?
泉底的水轻轻晃动着,将光影揉得细碎。
黑暗深处的注视感,又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