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
失败第一炉,比第一炉就成更让他安心。
第一炉如果直接成功,那就不是技术,是祖坟冒烟。
可祖坟冒烟这种事,曹老板比较擅长,他不信。
李远指了指另一只更厚的坩埚。
“换。”
“砂再细筛一遍。”
“草木灰减一点。”
“风别停。”
老匠愣了一下,赶紧照做。
他原本怕李远发怒。
毕竟权贵子弟最爱迁怒匠人。
可李远只看了裂缝一眼,就改了比例。
第二炉从午后烧到傍晚。
院里的人都被烤得汗流浃背。
曹泰一开始还兴奋,后来蹲在墙角喝水,脸晒得发红。
典韦倒是精神。
他一边守门,一边盯着窑。
“三弟,这玩意儿烧出来真能换肉?”
李远擦了把汗。
“能。”
典韦立刻挺直了腰。
“那俺再守严点。”
李远懒得纠正他。
太阳落下去时,窑中终于出现了他想要的状态。
坩埚里的料化成黏稠浆液,颜色还不算纯,但比曹操赏的那只琉璃杯干净得多。
里面仍有气泡。
小的密密麻麻。
古代琉璃最常见的问题就是这个。
李远拿起提前提纯过的硝石粉,眯眼看了看火候。
曹泰凑过来。
“先生,这就成了?”
“闭嘴。”
曹泰立刻闭嘴。
李远将少量硝石投入坩埚。
火中顿时一阵细响。
浆液翻动,气泡一串串往上冒。
老匠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这能赶泡?”
李远没有解释。
解释了也没用。
硝石分解放氧,帮助氧化还原、搅动熔体,能减少部分气泡和杂色。
但这话说出去,眼前这帮人只会觉得他被火烤疯了。
所以不如装深沉。
他盯了一会儿,开口。
“起。”
两个匠人用铁钩夹住坩埚,小心移出窑口。
热浪轰地扑出来。
曹昂下意识挡了一下脸。
曹泰却忘了躲。
他看见那坩埚里滚动的液体,呼吸都停了。
那不是普通火浆。
不是铜水铁汁。
它透着一种奇怪的清亮,像把晚霞熬成了水,又带着一点柔和的金色。
李远指向一旁提前备好的泥模。
第一只模,是龙。
不是后世那种复杂到变态的工艺。
泥模分两半,内壁提前刻出鳞纹、爪、角和云纹,留有浇口。
粗糙。
但够用。
“倒。”
老匠手都在抖。
李远看见了,眉头一皱。
“抖什么?”
老匠牙齿都有点打颤。
“李主簿,这若毁了……”
“毁了再烧。”
“手抖才会毁。”
老匠被这句压住,猛地吸气,稳住坩埚。
滚烫的琉璃浆顺着浇口灌入泥模。
滋啦声响起。
热气夹着土腥味和火味冲上来。
曹泰喉咙滚动。
“这就是龙?”
“现在是泥疙瘩。”
李远看了一眼他。
“别急着跪。”
曹泰立刻炸毛。
“谁要跪?”
李远让匠人继续浇第二模。
凤凰。
玄武。
麒麟。
还有几件小兽和如意形摆件。
不是每一模都能成。
有的浇到一半,泥模裂了。
有的冷却时声音不对,李远直接让人丢到一边。
曹泰心疼得直抽气。
“先生,那也是琉璃啊!”
李远瞥他。
“残次品。”
曹泰差点跳起来。
“残次琉璃也是琉璃!”
“你要?”
“要!”
“行。”
李远指着那块半裂的琉璃坨。
“拿回家给曹仁将军看,就说你今日辛苦一天,给他烧了块门槛石。”
曹泰脸绿了。
曹昂忍笑忍得很辛苦。
荀恽却盯着那些被弃的残件,心里一阵发紧。
先生弃之如敝履的东西,放到外面照样有人高价争抢。
可先生连眼都不眨。
这不是败家。
这是眼界太高。
当一个人真正见过更好的东西,他才会对眼前所谓珍宝毫无敬畏。
荀恽忽然觉得,自己父亲说李远“不可以常理论之”,其实说轻了。
这人哪是非常理。
他连这个世道认定的贵贱,都能随手翻过来。
第一批泥模要慢慢冷。
李远不敢急。
退火太粗糙,成品会裂。
他让人用热灰埋住,缓缓降温。
曹泰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
“先生,什么时候能敲?”
“明早。”
曹泰差点崩溃。
“明早?”
“你现在敲也行。”
李远看他。
“敲碎了你赔?”
曹泰立刻闭嘴。
这一夜,没人睡踏实。
李远靠在书房榻上,闭眼眯了不到两个时辰。
梦里全是曹操拿着账册追他。
一边追一边说,琉璃工坊纳入军需,半年假取消。
吓得他当场醒了。
天刚发白,后院已经站满人。
曹泰眼眶发青。
曹昂倒还稳,只是看向灰堆的次数明显多了。
典韦更直接,蹲在灰堆旁边。
老匠带人把泥模从热灰里取出。
李远用手背靠近感了下温度,点头。
“敲。”
老匠拿起小锤。
曹泰伸长脖子。
第一锤下去。
泥壳裂开。
第二锤。
大片外模脱落。
当龙首露出来的瞬间,院里所有声音都没了。
那是一条盘卧的琉璃龙。
刚出模,表面还带着灰,细节也不够利落,可通体透亮,内里泛着淡淡金色。
五爪探出。
龙角上扬。
鳞纹在晨光里一层层显出来。
它不是曹操赏的那只带泡青杯。
它像是从火里长出来的祥瑞。
曹泰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夏侯充一向稳,此刻也忘了眨眼。
曹昂怔怔看着那条龙,手指收紧。
父亲拿一只琉璃盏试探先生。
先生用一夜,把琉璃盏变成了龙。
这要是摆到司空府大堂,满朝公卿都会以为天降祥瑞。
若摆到冀州世家面前……
曹昂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那已经不是买卖了。
那是刀。
荀恽盯着琉璃龙,脸色一点点变得复杂。
他读圣贤书,讲礼义,讲名分。
可此刻不得不承认,世家豪右最吃这一套。
祥瑞。
天命。
传家宝。
只要包装得当,这条龙能让许多自诩清贵的人把粮仓钥匙亲手交出来。
李远没管他们震惊。
他拿起细石,先让匠人打磨毛边,又用细砂一点点抛。
半个时辰后,琉璃龙被清水洗净。
晨光落上去。
整条龙彻底活了。
清透温润。
金色从内部浮出来。
还有几处细小气泡,反倒像云雾藏在龙身里。
曹泰扑通一声跪了。
李远回头。
“你干什么?”
曹泰仰着脸,眼睛发直。
“先生。”
“这玩意儿能搬空国库。”
李远嘴角一抽。
“有点出息。”
曹泰指着琉璃龙,声音都变了。
“这还要什么出息?”
“谁家要是有这东西,祖宗牌位都得给它让半个位置!”
典韦挠头。
“祖宗能愿意?”
曹泰没理他。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发财。
大财。
天塌下来那种财。
李远又让人敲开第二模。
凤凰成色更好。
通体淡红,尾羽铺开,虽不够精细,却胜在颜色奇异。
第三件玄武略厚,颜色偏青,龟蛇盘绕,厚重得像一件真正古物。
第四件麒麟裂了半边。
曹泰看着裂麒麟,心疼得像有人割他肉。
“先生,这也能卖。”
李远摇头。
“不卖。”
曹泰急了。
“为什么?”
“坏祥瑞不吉利。”
曹泰一愣。
李远看着他。
“卖这种东西,不只卖好看。”
“还要卖说法。”
“龙主天命,凤主太平,玄武主镇宅,麒麟主仁德。”
“裂了的麒麟拿出去,你想让买家觉得自己家仁德裂了?”
曹泰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荀恽眼神猛地一变。
他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
李远这几句话太随意。
可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世家心口上。
他们买的不是琉璃。
是名声。
是门楣。
是“我家得天眷顾”的脸面。
一件东西只要和天命、祥瑞、祖宗、家运挂上钩,价格就不再由铜钱决定。
由贪心决定。
而人的贪心,没有底。
曹昂也听懂了。
他看向李远的目光更沉。
先生平日嘴毒偷懒,可真要下手,永远先摸人心。
赌场如此。
冰雪阁如此。
今日琉璃神兽,还是如此。
曹泰终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的灰。
“先生,我们现在拿去卖?”
李远看他像看傻子。
“卖给谁?”
“许都世家啊!”
曹泰兴奋得不行。
“郑家王家那些货色不是有钱吗?我们摆出去,十倍百倍卖给他们!”
李远直接把一块废泥丢过去。
曹泰赶紧躲开。
“先生你打我做什么?”
“醒脑。”
李远指着他。
“许都是什么地方?”
曹泰一愣。
李远没好气。
“曹老板眼皮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