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校尉终于回过神,他也听见了那声“大将军”。
这东西若是假的,他拿下这群人,是功。
可若是真的,或者袁绍认为是真的。
那他刚才伸手要验真龙,就是拿自己的脑袋敲袁家的龙椅梦。
疤脸校尉喉结滚动,硬撑着威风。
“你们……你们先在此等候。”
李远垂眼看他。
不说话。
这种时候说多了,反而掉价。
曹泰站在队伍后侧,憋得脸都快抽筋。
他以前最爱抢话。
现在看见先生一句不说,就把一个城门校尉压得满头汗,心里像有只手在挠。
这才叫装。
他以前那种张嘴就嚷,确实像斗鸡。
荀恽捧着竹简,声音平稳。
“仙使不候凡门。”
疤脸校尉脸色一僵。
“你什么意思?”
荀恽看着他,眉目清正,语气比读圣贤书还正。
“真龙已现,天机已开。若邺城无人承命,吾等自当离去。”
人群又炸了。
“不能走啊!”
“真龙都到邺城门口了,哪能让仙使走?”
“快请袁公!”
疤脸校尉额头汗更多了。
李远差点想给荀恽鼓掌。
荀家人真离谱。
别人骗人,多少带点猥琐味。
荀恽骗人,竟然骗出一种为国为民的正气。
这孩子要是走歪路,曹老板得连夜给荀彧送降压药。
就在这时,城内马蹄声急促响起。
一队骑兵冲出城门,为首之人锦袍金冠,眉眼间带着袁氏子弟特有的傲慢。
正是袁绍长子,袁谭。
他原本只是路过城门,听一个世家公子的管事说什么蓬莱仙使、琉璃真龙,还以为又是哪来的方士招摇撞骗。
可当他亲眼看见木箱里的金龙时,整个人在马背上晃了一下。
那不是寻常宝器。
袁谭见过太多珍玩。
玉璧、金鼎、犀角、夜光杯。
那些东西再贵,也还是人间富贵。
可眼前这条龙,通体透金,龙爪压云,阳光穿进去,竟像从里往外活着。
袁谭心口猛地一跳。
父亲最爱名望。
也最信天命。
若此物落在袁家手里,冀州上下谁还敢说袁氏不该得天下?
他立刻翻身下马,连城门校尉都没看一眼,快步走到李远马前。
“阁下便是蓬莱仙使?”
李远终于看了他一眼。
这个应该是袁谭了。
未来跟袁尚争家产争到把袁家底裤都撕开的亲兄弟之一。
眼神急,腰杆硬,嘴角压不住傲气。
这种人最好忽悠,也最危险。
最好忽悠,是因为他有欲望。
最危险,是因为他急着证明自己,容易在长辈面前乱咬人。
现在不能把他得罪死。
但也不能让他觉得自己能拿捏仙使。
李远淡淡开口。
“袁氏长子?”
袁谭眼神一凝。
“仙使识得我?”
李远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都穿成这样带兵冲出来了,不是袁家公子难道是邺城外卖员?
面上却半点不动。
“龙气在侧,少年锋锐。”
“可惜。”
袁谭脸色微变。
“可惜什么?”
李远收回目光。
“天机不可轻言。”
袁谭被噎住。
他最恨别人话说半截。
可偏偏这一截,勾得他心里发痒。
曹泰在后面听得眼睛发亮。
先生又开始了。
一句“可惜”,比骂人还毒。
袁谭现在肯定睡觉都得琢磨自己哪里可惜。
没多久,大将军府的人到了。
这次来的不是普通管事。
前方仪仗开道,甲士列队,车马绵延。
郭图、许攸等谋士随行。
中间一辆高车缓缓停下。
袁绍下车时,城门外所有袁军同时低头。
“大将军!”
声音压过人群。
李远看过去。
袁绍现在比之前更有架子。
他第一眼没有看李远,看的是琉璃金龙。
只一眼,他呼吸就乱了半拍。
郭图站在他身后,眼睛也直了。
许攸则更快,目光在李远、队伍、金龙之间来回扫,脸上震惊里藏着算计。
袁绍强压住失态,抬手示意。
“仙使远来,绍有失远迎。”
李远下马。
衣袖垂落,额间银饰在光下发冷。
五百素衣人同时低头。
这阵势一摆,城门口百姓又跪下一片。
袁绍脸上终于有了笑。
他很享受这种场面。
李远看得明白。
这老哥不是因为仙使高兴。
是因为百姓在他面前跪着迎真龙,他觉得真龙是来找他的。
袁绍命人以最高规格迎李远入城。
甲士开路,仪仗护送。
疤脸校尉被挤到一旁,脸色灰白,连抬头都不敢。
李远路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
疤脸校尉浑身一紧。
李远没看他,只淡淡丢下一句。
“凡尘兵刃,验不得真龙。”
周围人齐刷刷看向疤脸校尉。
疤脸校尉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大将军饶命!”
袁绍脸色当场沉了。
刚才城门口发生的事,他已听了几句。
若只是小事,他懒得理。
可现在当着百姓和仙使的面,袁军校尉竟险些冲撞真龙。
这冲的不是仙使。
是他的天命。
袁绍冷冷开口。
“拖下去。”
疤脸校尉惨叫都没喊完,就被甲士堵住嘴拖走。
曹昂看了李远一眼,心头微沉。
先生只补了一句话。
一个城门校尉没了。
这不是记仇。
这是立威。
从现在起,邺城所有人都会知道,冲撞仙使的人,会被袁绍亲手处置。
到了大将军府,大堂早已清出。
袁绍坐主位。
袁谭、袁熙等袁氏子弟分列。
郭图、许攸、审配等谋士也在。
李远一行被迎入堂中。
琉璃金龙暂未打开,只由典韦守在箱旁。
典韦往那里一站,几个袁府护卫本想靠近,被他眼睛一瞪,脚步自己停了。
袁绍端起茶盏,没有立刻开口。
他在审视李远。
李远也在审视他。
大堂里的香气有点重。
袁绍喜欢排场。
李远心里不由得叹气。
同样是创业老板,差距怎么这么大。
曹操那边为了半车精米能心疼三天。
袁绍这里连香都烧得像不要钱。
不薅他薅谁?
袁绍忽然放下茶盏。
“仙使。”
李远抬眼。
袁绍眯起了眼。
“我观你面相,似乎有些面熟。”
堂内气氛一变。
曹昂指尖收紧。
曹泰后背瞬间绷住。
荀恽脸色也沉了一分。
李远心里更是咯噔一下。
坏了。
酸枣会盟。
当年曹老板穷得叮当响,他跟着曹营到各路诸侯营里要粮,没少露过脸。
袁绍这种人未必记得一个小主簿。
但只要觉得面熟,就有可能被郭图这帮人顺藤摸瓜。
到时候别说筹粮,能不能走出邺城都是问题。
曹老板啊曹老板。
你当年穷就算了,怎么穷得这么有后劲?
李远脸上却没有任何波动。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解释。
解释就是承认被怀疑。
他轻轻一笑。
“大将军觉得面熟,并不奇怪。”
袁绍眉头一挑。
“哦?”
李远神色平静。
“凡人见仙,多觉面熟。”
“此乃前世星象交汇之缘。”
堂内安静下来。
李远继续补刀。
“大将军有九五之相,龙气近蓬莱,自然见吾等亲切。”
袁绍端着的架子松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