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慢悠悠端起药碗。
“所以我说你不懂,医学院不是普通宅院。”
“前院要设诊室和药房,病人进门以后按病症分开。发热咳嗽的走东边,刀伤骨伤的走西边,不能全挤在一处。”
“药房后面建库房,干药、鲜药、毒药分别存放。”
“水井要离茅厕至少五十步,地势还得比茅厕高。”
“后院留出空地建药圃。”
“学生住的地方设在西南,教室在正中。”
他说一句,荀恽便在竹简上记一句。
周围几名老工匠原本还看不上那张歪图。
可听着听着,几人神色都认真起来。
尤其是水井与茅厕的位置。
寻常大宅修建时,只图取水方便,很少有人专门考虑地势和距离。
李远却把每一处用途都分得极细。
华佗站在一旁,捻着胡须问道:“为何要将发热咳嗽的病人单独分开?”
“防止疫病传染。”
李远喝下一口药,苦得眉头紧皱。
“有人只是普通风寒,有人却可能染了时疫。”
“全挤在一间屋里,一个病人进来,最后一屋子人全病了。”
“诊室的门窗还得开大些,不能整日关着。”
“被褥、布巾、药碗用完后分开清洗,能用沸水煮的全都煮一遍。”
华佗点了点头。
“这些规矩要单独写一卷。”
“以后每个县医署都照此布置。”
曹操听到这里,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这座医学院若真能照李远说的建成,确实不只是几间教书的屋子。
各地医署甚至可以直接照着仿建。
曹操走到图纸前。
“工期多久?”
工匠头领犹豫片刻。
“回司空,若只是修缮旧屋,二十日足矣。”
“可若按李监事图中所画,许多墙要拆,地面还要重新平整。”
“少说也得一个月。”
曹操眉头立刻皱起。
“一个月?”
“太久。”
“半个月。”
工匠头领脸都白了。
“司空,半个月实在……”
“可以。”
李远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工匠头领张了张嘴。
李远放下药碗,指向站在旁边的曹昂等人。
“不是还有他们吗?”
曹泰愣住。
“我们?”
“对。”
李远拿起一卷图纸,随手扔进曹泰怀里。
“你负责前院拆墙。”
他又抽出一卷递给夏侯充。
“你带人挖排水沟,顺便盯着水井和茅厕的位置。”
“挖歪一尺,重新来。”
第三卷递给荀恽。
“你负责清点材料,记录每日进出。”
“谁敢偷一块砖,先记名字,再交曹洪。”
最后一卷交给曹昂。
“你总管各处进度,协调人手。”
“哪里缺人便从别处调,工匠不懂图纸便来问我。”
曹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图,又看了看自己这身新衣。
“先生。”
“我今日是来协助监工的。”
“没错。”
李远点头。
“边干边监。”
“监工什么时候要亲自拆墙了?”
“从今天开始。”
曹泰不干了。
“先生,我们是世家子弟。曹家、夏侯家、荀家,哪一家不是有头有脸?”
“让我们在这里挖土和泥,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李远躺在太师椅上,连姿势都没换。
“你爹砍人的时候嫌刀重了吗?”
曹泰一噎。
“你吃饭的时候,嫌粮食是泥腿子种的吗?”
曹泰脸色涨红。
“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
李远指了指大门旁那块尚未刻字的石碑。
“医学院建成之后,要立建校碑。”
“华先生、主公,还有参与修建的人,名字都会刻在上面。”
“百年之后,医学院还在,后世学生进门第一眼便能看见那块碑。”
曹泰下意识看向石碑。
“我们的名字也刻?”
“本来要刻。”
李远慢吞吞说道:“不过你既然觉得修建医学院是泥瓦匠的贱役,那便算了。”
“我现在让人把你的名字划掉,免得玷污了曹大公子的身份。”
曹泰脸色顿时变了。
“不行!”
李远挑眉。
“为什么不行?”
“我……”
曹泰看了一眼曹操,又看了一眼石碑。
建校留名。
医学院若真能像李远所说,把学生派到天下州郡,几百年后,说不定还有人知道这座学院是他们修的。
这种名声,可比在许都酒肆里跟人争一坛酒值钱多了。
曹泰咬了咬牙。
“谁说我不干?我只是觉得,只让我拆墙太轻了。”
“再给我二十个人,我今日便把前院旧墙全拆了。”
李远露出满意神色。
“好志气。”
“荀恽,记下来。”
“曹泰主动要求多干一倍。”
曹泰一愣。
“我没说一倍!”
荀恽已经提笔。
“曹泰,前院拆墙,另加东侧旧屋两间。”
“你别乱写!”
“这是先生的意思。”
“我只要二十个人!”
“二十个人给你。”
李远懒洋洋地说道:“东侧旧屋也归你。”
曹泰张着嘴,半天没能说出话。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四周人都在看着。
父亲曹仁就在不远处,曹操也站在旁边。
方才那句豪言更是他自己放出去的。此刻若反悔,名字怕是真要从碑上没了。
“干就干!”
曹泰把锦袍下摆往腰带里一塞。
“拿锤来!”
几名军卒立即送上一柄木锤。曹泰接过木锤时,手臂猛地往下一沉。
这东西比他想的重得多。
李远在后面悠悠补了一句。
“拿稳。”
“砸到脚,医学院还没建好,先多一个病人。”
周围爆出一阵笑声。
曹泰黑着脸扛起木锤,大步朝前院走去。
夏侯充见状,也默默卷起袖子,带人去挖排水沟。
曹昂没有多说,拿着图纸召集各处工匠,开始分派人手。
荀恽则让人搬来木案,将砖石、木料、铁钉和粮食一项项登记。
片刻前还乱糟糟的工地,很快动了起来。
木锤撞在旧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铁锹铲进土中,泥土翻起。独轮车来回穿行。
号子声、吆喝声和砖石碰撞声连成一片。
曹操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太对。
“他们都在做事。”
李远点头。
“主公观察得很仔细。”
“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