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着走着，忽然有声音传进耳朵。最初只是低低的沙沙声，但在攀上又一道石阶后，那声音骤然清晰起来——是水流声。
无数道水流从高处的黑暗中砸落，层层叠叠地汇成一片轰鸣，在岩壁之间撞出低沉的回响。
清明握着手电照去，光柱晃过对面的峭壁。峭壁之上，果然挂着好几道瀑布。
它们从手电照不到的漆黑中飞落下来，水量大小不一，有的宽若空中悬河，水流砸在凸起的石棱上，溅起的水花足有一人高；有的细若游丝，贴着岩壁静静流淌，连水声都听不到。
很快，清明就发现了这些瀑布的不同寻常。有些瀑布的水帘外旁竟漂浮着白茫茫的水汽，靠近些还能感受到那水汽中传来的温热。
“难怪越往上蚰蜒越多，原来是这附近有温泉。”清明喃喃道。
雪山常年低温，能够生活在这里的动物，要么抗寒能力过硬，要么就是找到了热源。温泉，自然是这里宝贵的热源之一。
清明和张起棂并没有在这段路上浪费时间。随着水声渐小，墙壁上变异石纹蚰蜒的数量明显也越来越少，直至完全消失不见。
张起棂把没用完的药粉重新包好塞回包里，侧头对清明说了句：“小心脚下。”后，便稍稍加快了赶路的速度。
四下里除了脚步声就是自己防毒面罩后的呼吸声，清明一度有些恍惚的觉得，自己再次回到了从前跟着张起棂东奔西跑、四处下墓的日子。
不知又攀了多久，清明侧头用肩膀上的布料蹭掉了额头上滚落下来的汗珠。感受着自己开始发软的腿和开始微微发抖的手臂，他实事求是道：“哥，我不太行了。”
张起棂听后照了照前面仿佛永无止境的黑暗，随即对清明说：“快到了。”
话音未落，他右手已探至身后，抓住了连在两人腰间的绳子，手腕一翻，便将松松垂出一个弧度的绳索往自己腰侧猛地一收。绳子瞬间绷紧，勒住清明的腰腹，把他往前带了半寸。清明下意识扣紧岩壁，随即感觉到了腰上传来的一股沉稳的牵引力。
有了张起棂在前边给他借力，清明爬起来轻松了不少。
‘他说快到了，那肯定就是快到了。’清明想着咬了咬牙，跟着张起棂又爬了十几分钟后，脚下的石阶终于到了头。
石棱的尽头，有一块突出的山岩。张起棂确认那块平台安全后，伸手一扯绳子，把清明拽了上去。
“诶呦我的天呐。”清明长舒了一口气，靠着岩壁坐在了石岩平台上，伸手揉了揉酸软的小腿肚子。结果还没揉上两下，他就发现他的手指也酸得厉害。于是干脆作罢，脖子往后一仰，四肢大剌剌地摊开，闭上眼睛等|快速疗愈|发挥它的作用。
张起棂也坐了下来，看上去却是丝毫不累的样子。他呼吸平稳得惊人，仿佛刚才一直没休息的近乎垂直的攀爬不过是散了会儿步，连兜帽里的头发丝都没乱一根。
“我不是退步了吧？”清明半睁着眼睛感叹，“我跟着你爬了——”他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随后直接闭上眼瘫靠回岩壁上，“六个小时二十多分钟，我怎么就累成这样了啊？之前我能跟你赶一天的路的。”
“那次是平地。”张起棂看着清明恨不得原地化开的样子，淡淡开口。
可这话却让清明猛地睁开眼，甚至一下坐直了身子，“你想起来了？！”
张起棂点了下头，声音没什么起伏：“一些片段。”说完，他停顿了两秒，抬手指了指平台外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稠墨色，“休息好后，我们下去。”
“我刚坐下……”清明有气无力地蹦出四个字，接着整个人像一滩融化的蜡似的粘回了岩壁上。他眯着眼歇了两秒，一些安静不下来的小心思就活跃地冒了出来，试探着得寸进尺道：“反正现在是休息时间，要不你跟我说说，在火车上你都从其他人那儿知道什么消息了。”
张起棂侧过头看他。
在与张起棂对上视线的前一秒，清明直接闭上了眼，一副‘不行了，好累呀，我要在这儿多坐一会儿。’的无赖样，颇得某人真传。
过了半晌，就在清明以为张起棂不会理自己时，他低而平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陈皮阿四说，万奴王的棺材有九龙抬棺。”说完停顿了片刻后，又补充了一句：“蛇眉铜鱼上的记载。”
“鱼上记载的……”清明想了想，“会不会是说，万奴王的棺材附近有九条巨型蚰蜒守护？”
“嗯。”张起棂应了一声，表示赞同。
“唉……”带着防毒面罩呼吸不畅的清明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把那口气全部叹出去后喃喃：“跟汪藏海有关的墓怎么都这么邪乎啊。”
二十分钟后，张起棂拍了拍清明的肩膀，把他从短时间的充电式睡眠中唤醒。
清明睁开眼，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混沌仅在一秒后便彻底转变为清醒。身侧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磕碰声。转头望去，就见张起棂起身走到了平台边缘，手里的信号枪斜指向下方的浓墨。
‘砰——’一声钝响，拖着尾音。
炽白的光点脱膛而出，沿着一条悠长的弧线飞入面前的黑暗。它划出一段距离后，便开始下落，紧接着在某个临界点上骤然炸开。耀眼的银白色光球无声地膨胀开来，照亮了下方的深渊。
清明也走到平台边缘，低头向下看去，随后便被下面的景象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被照亮的是一个无法丈量边界的巨型火山口。直径少说有三公里，甚至更广。灰黑色的玄武岩构成了盆地的整体骨架，岩壁向中心收拢、下陷，形成了一个无比规整的巨碗。
两人现在所处的平台，不过是这碗沿上一块微不足道的凸起。人立在上面，仿若两粒微尘，与自然的壮阔相比，一切都那般渺小。
“这是……破火山口？这种构造不是不存在于山体内部吗？”清明口中的破火山口是由大型火山喷发后，岩浆房被排空导致顶部塌陷所形成的巨型盆地。这种大型空腔构造几乎都位于地表，能在这里看到地下的破火山口，可以说是完全出乎了清明的预料。
他有些激动地继续向平台边缘靠近了些，随后单膝半蹲在地上，掏出望远镜去探查盆地里的情况。
耀眼的白光下，望远镜将盆地底部大片枯死的森林骤然拉近到眼前。这些树木显然曾经在地表或暴露于大气中的环境里生长过，或许因为某次剧烈的火山喷发，又或是突然的硫化活动，整片森林在瞬间被剥夺了生机。如今它们的遗骸依然矗立在盆地之中，枝干扭曲、断裂，像无数只从地狱里伸出来的枯手，沉默地等待着闯入者的到来。
“那儿！”清明在信号弹熄灭前的几秒间突然伸手朝一个方向指去。
张起棂没有迟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手又是一枪。
这一次，强光照亮的是盆地中央、那片地下森林的深处——一座巨大的黑色石城静默矗立在那儿，不知道已经在那里度过了多少岁月。
清明跟张起棂对视一眼。看来，他们此行的终点，就在那片死森林的腹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