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拖把一伙人彻底没了脾气,各个都蔫头耷脑得像霜打了的茄子。
无须吴叁省或是清明再多言语,吴家那几个老伙计自然而然地顺势接过了话头,冷声吩咐着这帮散兵继续去干刚刚没干完的杂活。警戒、做饭、加固营地……原本针锋相对的局面仿佛只是一场幻境,整个营地重新忙碌起来,满是和谐友好的诡异氛围。
吴叁省没再多管那群人。他侧过身,深深看了清明一眼,然后沙哑着嗓子,声音低沉地说了一句:“进来说。”
话落,他便抬手掀开了身后主帐厚重的防潮帘。
清明没跟他客气,回头给黑瞎子递了个眼神,便一弯腰钻进了帐篷。
等吴叁省跟进来撂下帐帘时,清明已经自来熟地找好了一把带靠背的折叠椅坐下了。青年双臂放松地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落下的帐帘隔绝了外面影影绰绰的阳光与嘈杂,不大的帐篷里顿时昏暗下来,只剩一盏挂在帐顶的防爆营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吴叁省没有立刻开口。他面无表情地反手拉上帐篷内层的密封拉链,随即几步走到清明对面,扯过另一张折叠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两张椅子隔着不过三尺的距离,近到清明能清晰地闻到吴叁省身上那层为了防蛇而涂抹的淤泥散发出来的土腥味。而吴叁省那双浸淫江湖半辈子的眼睛,则鹰隼般死死盯在清明的脸上。
他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盯着面前的年轻人,目光锐利得像要将眼前这个神态闲适、跟他家小侄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自皮肉到筋骨一寸寸剥开。那眼神里全然没有长辈对晚辈的关切,而是充斥着化不开的审视、戒备,以及一丝被强行压在眼底深处的森然阴鸷。
“解先生,何必如此看着我?吴叁省应该跟你说了我会来的吧?”清明……或者说,汪汨,依旧和和气气地笑看着他,视解连环眼中的敌意如无物。
“真动起手来,你是肯定打不过我的。至于外面的那位爷,真到了要撕破脸的时候,你更是不敢赌,他是会帮你还是帮我。毕竟,我们俩刚认识那会儿,你应该也就……八九岁?”
这话说得直白,可以说是丝毫没给眼前隐忍半生的解连环留面子,直接把当下的局势摊开在他面前,容不得他不认或是继续试探。
而解连环听后,预料之内的没有动怒,眼里的阴鸷也收了起来。他扯着干裂的嘴唇,咧开了一个还算和气的笑。
“汪先生看到我留在营地主帐里的留言了吧?”
“你们九门的人总爱玩儿这套。”汪汨脸上的笑顿时多出了几分无奈,“你是说你留在石台上的那些鬼画符吧?”
他伸手从两人身旁的小桌子上拎过来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打开抿了一口,“不用试探我,先前你和瞎子身上的泥是我扔的。我倒是好奇,你怎么就确定无邪能看得懂你留下的那团黑乎乎的……留言?再者,我听吴明说,无邪那小子现在可是不好骗了,你就不怕他不上你的当?”
解连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笑,既没有被拆穿的窘迫,也没去接汪汨的话茬,只说:“刚刚帐外的事情,多谢了。”
“举手之劳。”汪汨的视线扫过解连环那依旧暗自绷紧的肩背和戒备的坐姿,轻叹了口气,“你大可不必这么如临大敌。我早就说过,既然已经跟齐羽他们说好要合作了,我就不会对你们下手。”
他将水瓶轻轻搁在折叠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钝响,身子微微前倾。那张年轻的、解连环再熟悉不过的面庞,在暖黄的灯光下却看起来那般的陌生而莫测。
“陈文锦知道你不是吴叁省而是解连环。她大概率会把这件事告诉无邪。到时候若是那小子来问我,我可不会替你们隐瞒,我会直接把有关你们二人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所以啊,你们两个,最好提前做好准备。”
解连环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多,我们就越容易被‘它’发现。”
“可吴老爷子、吴贰白、吴明、齐羽,加上我不都知道吗?甚至连不在局里的吴壹穷怕是也知道吧。”汪汨右臂支在座椅的扶手上拄着侧脸,歪着脑袋静静地看着解连环,语气平和。“可这么多年过去,你们的身份不也没被‘它’看破嘛。”
说着,他忽然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嘴角,轻声对解连环道:“一颗好奇心重又聪明的棋子,你顺着他的性子、用合适的饵料钓着他,他很容易就会被引着,踩进你预设好的下一步落棋点。但一颗被层层谎言和迷局逼到崩溃的棋子,可就不那么受控了哦。”
他搭在左侧扶手上的手指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敲着,发出“哒、哒”的轻响。
而在这一声声规律的轻响中,解连环骇然地察觉到,自己那颗常年处于高度警惕、一直高速思考的大脑,竟然不由自主地开始放松了下来;那根紧绷着的弦,也诡异的出现了松懈感。
瞬间,解连环本就蹙着的眉头拧的更紧了。对一个底细莫测的危险人物下意识放松警惕,甚至卸下防备,这无异于将自己的咽喉主动凑到他人的刀刃上。
汪汨看他那副样子,轻笑了一声,引来了他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暖黄的灯光下交汇,汪汨耸了下肩,没管他心中如何挣扎,只是放下了拄着脸的右手,点了点一旁的桌面。
他把自己刚刚喝了一口的水瓶再次拧开,倒了些水在桌面上,然后指尖在水上轻轻一沾,开始切入正题。
随着他的声音,汪汨的手指在桌面上虚虚地画起来:“解先生,据我收集到的资料,西王母城的地底下,有一个漏斗状的地下储水网。井道交汇处皆设有蓄水池,而蓄水池的大小从上到下、依层递增。
雨季时,降水量充足,雨水会顺着处在地表低洼点的井口灌入,然后从最下层蓄水池开始,自下而上逐层蓄满水。所以在此期间,找到井口进入井道,顺着水流走,便能找到整个水网的终点。
但一旦雨季过去,地上河流断流,沼泽水位下降,不出两天,地下井道暗渠里的活水就会彻底断流。没有了水流当路标,这下面四通八达的井道就会变成一座巨型迷宫。你们会被困死在里面。”
汪汨用食指轻叩了两下桌面,抬眼看向解连环:“你没有等潘子,自己先带着一群杂牌军走到了这里,想必是从定主卓玛那儿知道了陈文锦留的‘十天内必须到达西王母宫’的口信吧?”
解连环点了点头,嘴唇绷着劲儿:“如果再等,我们的时间就不够了。”
“其实照前几十年的气候来看,眼下已经迟了。只不过你们运气好,今年塔木陀的降水量比预计的要大很多。所以,我们还有时间。”汪汨收回了手,指腹摩挲着塑料水瓶上螺旋的纹路,看着桌上的水渍在有些闷热的帐篷里极其缓慢的变淡。
“你们新选的这个落脚点位置很不错,地势低洼且平坦,周围还有人为修建过的痕迹,附近十有八九会有蓄水井的井道口。拖把他们吵着要添水的时候,我听到他们好像提到了什么……呃,墨墨呵(黑)的石道?你们这是……”
“嗯,已经摸着井道口了。”解连环这回没藏着掖着,很干脆地把他们刚刚的发现都告诉了汪汨。
“这样的话……”汪汨眼睛一转,对着解连环冲帐篷外使了个眼色,“叫瞎子和拖把进来,把我跟你说的那些告诉他们。哦,对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微微一仰下巴,“西王母宫里有一块石头,你知道吗?”
解连环默了一秒,后答说:“陨玉。”
“没错。”汪汨点了点头,“那是我此行的目的,也是陈文锦的。她东躲西藏了这么多年,时间不多了。我想,那里,会是她的终点。”
“你呢?”解连环瞳孔微震,低声追问:“你不是也……”
汪汨眨了眨眼,突然展颜笑了,“我?”他语气轻巧,“我好日子还没过够呢。我这回只是替人跑腿,来当石头的搬运工罢了。”
听他这么说,解连环稍稍松了口气。他把帐外的黑瞎子和拖把叫进来,以他老狐狸常用的手段——假话全不说,真话不说全的,把地下井道的消息跟他二人透了个底。
拖把一听那石道底下藏着通往西王母宫核心的水道暗渠,那双贼溜溜的招子登时精光大盛,方才被压下去的贪婪再度在眼底死灰复燃,忙不迭躬身退出去张罗。至于那在眼眶里转着的究竟是泼天富贵还是反水算盘,就不得而知了。
反观黑瞎子,自始至终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听完消息,连脸上挂着的笑容弧度都没变一下。直到拖把掀帘子出了帐篷,他才慢悠悠地转过身,冲清明笑道:“明二爷,要不移步去瞎子我那儿对付一觉?”
解连环——或者说吴叁省,闻言不由一愣。他下意识打量了清明几眼,却只见这人身骨挺拔、浑身上下瞧不出半点儿疲态,便只当这两个人是有什么话要私下说。虽然这事儿不合规矩,但他也没说什么,冲他俩点了点头,就出去安排拖把带人下井口探路去了。
清明则全然没有推脱,施施然地跟着黑瞎子去了他的帐篷。
有些出乎预料的是,黑瞎子的帐篷里居然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略带清冽的草木香。
清明吸了吸鼻子,鼻尖微动,然后顺着气味在帐篷的角落和通风口处,各找到了一小堆被揉碎后又用火撩过的叶子泥。见此,他不由得挑眉打趣:“黑爷,您这是终于懂生活了呀?来雨林泥沼里出差,还没忘给自己整点儿天然香薰点上。挺小资啊。”
“诶,这可是瞎子我特意给我的好弟弟准备的呀。”黑瞎子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抬手虚抹了把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语气幽怨地说:“没成想弟弟跟我生分了,连声二哥哥都不叫啊。”
“你二哥哥什么呀二哥哥,我还林妹妹呢。”清明哭笑不得地嗔了他一句,然后半点儿不见外地合衣往黑瞎子的睡袋上一倒,舒展了四肢,闭上眼问他:“话说,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我困了的呀?”
“因为你在三爷帐篷里那副模样,瞧着实在是太善良了。”黑瞎子随手拖过来一张小马扎,大剌剌地往睡袋边儿一坐,隔着墨镜笑得一脸真诚。
清明阖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却也没呛回去。
“眼睛最近怎么样?”
“不疼不痒,挺好的。”黑瞎子伸手从清明的裤子上拈下来一片草叶,随手弹到了地上。
“新药收到了吗?”
“收到了。”
“记得按时吃,一年花我几万块呢。”
“知道知道~”
清明睁眼瞥了一眼坐他边儿上的黑瞎子,看他笑得还算真诚,这才重新闭上眼睛,任由睡意在脑中酝酿。
而在被睡意吞没之前,他低声跟黑瞎子抱怨:“无邪的体质真的太邪门了。碰上他们前,我在林子里晃悠得跟春游踏青似的,什么事儿都没有。结果一跟他们会合之后,又是草蜱子、又是大树蟒、又是野鸡脖子的,简直是连番索命,没一刻消停日子。真是要了命了……往后你俩可千万别凑在一起,不然……我就只能考虑脱离队伍……保命要紧了……”
说着说着,清明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尾音渐渐消散在了平缓的呼吸声里。
在黑瞎子和张起棂身边的时候,总是这样。在野外能睡个安稳觉的机会可不多,所以在这种安心的环境里,睡意来得就更加凶沉。
黑瞎子坐在马扎上,嘴角始终噙着那抹上翘的弧度。听到清明绵长的呼吸声后,他顺手将胳膊支在了一旁的弹药箱上,静默下来。墨镜后那双隐在黑暗里的眼睛不知道将眼神落在了哪里,更不知道他的脑子里正掠过什么念头。
林中湿热,帐篷内待久了更是闷如蒸笼。
大概半个小时后,清明光洁的额头上隐隐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眉头也因暑气微蹙起来,有些不舒服地翻了个身。
几乎同时,守在一边的黑瞎子也动了。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掀帘出去,不过片刻便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柄不知从何处新折下的硕大叶片,肥厚的叶脉上还挂着几颗晶莹的水珠。
黑瞎子重新在马扎上坐定,就这么握着那截叶柄,一下一下地给清明扇起了“扇子”。
潮闷的热气被微凉的草木风拂散,清明眉宇间那抹躁意渐渐散去,额间的虚汗也一点点消退在了这阵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