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宁殿里,方若宁还没有休息。
软筋散的药力被灵泉水压下去了大半,她靠在床头,借着烛火翻着一卷话本,心思却根本不在书上。
窗外的夜风刮着窗棂,发出轻微的响动,“咔哒”一声轻响,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拨开了一条缝。
方若宁手里的书页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侧躺在床上,背对着窗户的方向,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她不确定这人是不是宁风派来试探她的,索性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一道黑影顺着窗缝翻了进来,落地时轻得像一片叶子,没有发出半分多余的声响。
黑衣人先是在屋里环顾了一圈,确认殿里只有方若宁一个人,没有埋伏的护卫,便径直走到了桌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喝完了茶,他才转过身,看向床上的方若宁,开口说了两个字:“谢谢。”
方若宁依旧没理他,连身都没翻。
黑衣人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把空茶杯放在桌上,刀搁在桌角,走到了床边,俯身看着她,随意得像跟认识了多年的老朋友说话一样:“你不对劲啊,早上一脚能把我踹飞的狠人,怎么这会儿蔫了?”
其实在他开口说那两个“谢谢”的时候,方若宁就已经认出他了。是白天在宫道里刺杀她的那个黑衣人。
她缓缓翻过身,抬眼看向他:“你居然能在这王宫之中来去自如。”
一提这个,黑衣人就炸了,一脸愤愤不平,压着声音骂道:“来去自如有个屁用!又杀不了宁风那个疯子!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跟个缩头乌龟一样,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方若宁挑了挑眉,直戳戳地问破了他的来意:“所以,你今晚摸到我这里来,是想找我帮忙,一起杀宁风?”
黑衣人挠了挠头,倒是坦荡,没否认,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有点可惜:“本来是有这个想法的。可现在看你这样子,连动都费劲,听说你被宁风喂了软筋散,自身都难保了,我还找你帮什么忙。”
方若宁没接他这话,从床上走了下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指尖捏着茶杯转了转:“想让我帮你杀宁风,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有个条件,你得先帮我找个人。”
黑衣人拍着胸脯就夸下了海口:“找人?我最拿手了!这王宫的犄角旮旯我都摸得清清楚楚!你要找谁?只要人还在这王宫里,我保证三天之内,铁定给你找出来!”
“我夫君。”方若宁放下茶杯:“他不在王宫之中。我只知道,他被宁风藏起来了,具体藏在哪个地方,我不知道。”
黑衣人瞪大了眼睛,足足愣了半晌,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一样,一脸恍然大悟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
难怪!
难怪宁风要娶她,她却对宁风半点好脸色都没有,甚至还放了他这个刺杀宁风的刺客!原来如此!
他还以为,这是宁风放在心尖上的女人,跟宁风是一路人,没想到,竟然也是被宁风那混蛋强取豪夺来的!
“没问题!”他瞬间收起了脸上的惊讶,语气斩钉截铁:“你夫君叫什么名字?我帮你打听!只要人还在苍鹰城里,我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肯定帮你找到他的下落!”
说话的间隙,他抬手把蒙在脸上的面巾摘了下来,露出了整张脸。
方若宁垂眸看过去,目光一顿,露出了几分意外的神色。
眼前这张脸,也是个难得的英俊模样,眉眼间,好似和宁风有一两分微妙的相似。
她忍不住挑了挑眉:“你不会也是先楚王的哪个儿子吧?”
她这真是,掉到宁家人的窝子里了。
“我不是。”黑衣人摆了摆手,说起自己的身份时,语气坦荡:“我跟宁风,只能勉强算是表兄弟。我叫江寻,我爹是先楚王的表弟,不过我是个私生子,宁风根本不知道我的身份。”
他顿了顿:“我娘生了我,一直把我护得好好的。宁风登基的时候,为了扫清障碍,大肆屠戮宗室,宁家旁支但凡有点牵扯的,满门抄斩。我娘一家人,全都死在了他的刀下。我身份不明,连给我娘披麻戴孝都不敢。我原本就一直在宫里当护卫,所以一直在机会杀宁风,给我娘一家报仇。”
方若宁心里了然。
难怪他白天被她踹成那样,还能安然脱身,晚上还能悄无声息地摸到守卫森严的怀宁殿来。
他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或许,他真的能帮自己找到沈富贵。
“我今天去杀你的时候,还以为你跟宁风一样,都是一丘之貉,不是什么好东西。”江寻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没想到,你也是个可怜人,竟是被他强取豪夺逼到这里来的。”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白玉药瓶,递到了方若宁面前:“你被宁风喂了软筋散,这个是解药,能解市面上九成的软筋散,你试试。”
“不必了,我自有解药。”方若宁没有接,只是给他又倒了一杯茶,推到了他面前:“我夫君叫沈延,字富贵。你若是能帮我找到他的下落,等你杀宁风的时候,我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好!一言为定!”江寻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掷地有声:“我这就去帮你打听,一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就过来通知你!”
他重新把面巾蒙好,走到窗边,正要翻出去,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方若宁,问了一句:“你就这么信我?不怕我是宁风派人试探你的?”
方若宁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静。
谈不上什么信不信,但是他说起宁风时,眼睛里腾起的那股滔天恨意,是装不出来的。
就像她,提起宁风时,心里的厌恶,也是装不出来的。
她轻轻点了点头:“你若信我,我便信你。”
江寻看着她,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没再多说,翻身跳出了窗户,消失在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