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正交头接耳,县衙的侧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穿着黑灰色劲装的带刀护卫。
那人身材高大,面无表情,他往台阶上一站,目光扫过众人,原本闹哄哄的人群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诸位。”护卫开口,不怒自威:“县令空缺已久,县衙积案堆积如山,大人从昨夜到任起便一直在处理公务,实在腾不开身见诸位。各位的心意我们大人领了,还请先回吧。”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料到会吃闭门羹。
但谁也不肯就这么走,连忙纷纷往前递手里的东西。
“官差大哥,我们就是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您帮忙收下,转交给大人?”
“是啊是啊,就是点本地的土特产,不值什么钱,给大人尝尝鲜。”
护卫却纹丝不动,抬手挡了回去,公事公办道:“各位的东西,还是等日后见了大人,自行转交吧。在下只是个小小的僚属,做不了大人的主。各位都请回吧,莫要在衙门口聚集,妨碍公务。”
护卫转身就进了门,衙大门关上,把一众人等都挡在了外面。
门外的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懵。
这还是头一回遇上不收礼的县令?
众人没立刻散去,凑到一起,压着声音小声嘀咕起来。
“嘿,奇了怪了,这是来了个青天大老爷?”一个布庄掌柜摸着下巴,满脸不信。
旁边的盐商嗤了一声,摇头道:
“怎么可能?这禹城是什么地方?穷乡僻壤,战事又吃紧,正经世家子弟谁愿意来这儿做官?要我说,要么是寒门出身的穷酸,刚上任装装样子,博个清官名声;要么就是咱们来太早了,他还没摸透规矩,不好意思收。”
“就是就是。”另一个米行老板附和道:“天底下哪有不贪腥的猫?咱们巴结过的县令还少吗?哪一个刚开始不是端着架子?等过上几日,摸清了门道,咱们再设宴一请,保管他乖乖赴宴。到时候送什么,他就得收什么。”
众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他们都是老油条了,做官的那点心思,他们摸得门清。
新官上任三把火,装装清廉罢了,等日子久了,尝到甜头,没有不沦陷的。
几个人当场就约好了,之后再设席,派人送帖子去请新县令,不信请不动他。
议论了好一阵子,众人才各自带着礼物,慢慢散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口中这位“装清廉”的新县令,从昨日黄昏进城到现在,统共就只在县衙后堂的榻上眯了半个时辰。
案头的卷宗堆得比人还高,有拖欠赋税的,有打架斗殴的,有田地纠纷的,还有好几桩悬了半年的旧案,乱糟糟一团。
昨夜他连夜翻了大半卷宗,天快亮时才合了会儿眼,早饭都没顾上吃,换了身便服就又出门了。
百味楼里,方慕荷正在后院摘菜。
因为边境打仗,来往的行商少了大半,本地的百姓也都攥紧了银子过日子,下馆子的人越来越少。
百味楼的生意,一日比一日清淡。
方慕荷算了算日子,再过两日,就到十一月了。
姐姐的身孕,算起来该有八个月了。
姐姐这一走就是两个多月,一封信都没来过。
一开始她还能瞒着爹娘,可时间久了,哪里瞒得住。
爹娘天天追问,她实在扛不住,只能如实说了姐姐跟着姐夫去了楚国的事情。
禹城离边关几百里,兵荒马乱的,连个信都递不过去。
方慕荷每天一睁眼,心里就悬着一块石头,只能默默祈祷战事快点结束,姐姐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大人孩子都好好的。
除了姐姐,她心里还装着另一个人。
唐孝。
他离开禹城的时候,才刚入夏,街边的槐树还开满了花。
如今都入冬了,寒风刺骨,他还没回来。
好在,报平安的信倒是没断过。
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有信差送来一封他的信,说他在外面一切都好,叫她别担心,很快就回来了。
很快……是多快呢?
方慕荷叹了口气,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的锦袍,肩上还落着点风尘,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就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挺拔,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笑意,还有掩不住的疲惫。
方慕荷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想多了,看花了眼。
可那人动了,迈步走了进来,脚步越来越快。
“小荷!”
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沙哑,却无比真切。
方慕荷猛地站起身,她看着朝自己飞奔过来的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唐孝!”
她话音刚落,人就被紧紧抱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唐孝的力道很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他什么都没说,就只是抱着她,紧得让她都有些喘不过气。
方慕荷的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眼眶湿得厉害。
一别半载,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担心和思念,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说不出一句话。
赵大宝从外面刚撩开后厨的帘子,就看见这一幕。
他脚步一顿,立马往后退,顺手把旁边要进去的伙计也给扯了回来:“别进去,先等等。”
伙计不明所以,探头看了一眼,立马红了脸,缩着脖子点点头。
两人就守在帘子后面,悄无声息的,生怕打扰了里面的人。
两人抱了许久,直到方慕荷觉得自己都快喘不过气了,才推了推他的胸口:“唐孝……我喘不过气了。”
唐孝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松开手,却还是舍不得放开她,握着她的肩膀,低头仔仔细细地看着她。
从她的眉眼落到脸颊,又落到下巴,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心疼道:“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方慕荷也仰着头,认认真真地打量他。
他黑了,也瘦了,颧骨都比以前明显了些,眼底是厚厚的乌青,一看就是很久没睡过好觉了。
下巴上还有淡淡的胡茬,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
“你才是呢。”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眼下的乌青:“你是不是也没好好吃饭,没好好睡觉?你看你,脸色这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