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悬抬头看向门口的沈初夏。
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他的旧外套,手里捏着车钥匙,脸色在走廊光线下有些发白。
“表弟?哪个表弟?”
周悬站起来。
“我大姨家的。”
“就那个小时候来过我们家,偷吃你抽屉里巧克力,被你用手术模型吓哭的那个。”
沈初夏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叫沈浩。”
“他妈是我大姨,你知道的,就是那个特爱显摆、什么都要比的。”
周悬想起来了。
沈初夏大姨,每年过年都要强调自己儿子考了全班第三,尽管沈初夏明明考的是全市第一。
那个沈浩,今年该二十六了。
“手抖,脸色发青?”
周悬皱了皱眉。
“对。”
“我妈说他们跑了好几家医院,该做的检查都做了,就是查不出原因。”
“现在知道你在二院,非要过来。”
沈初夏咬了下嘴唇。
“我大姨那个人……你知道的。”
周悬知道。
沈初夏大姨刘桂芳,热情起来能让人招架不住,算计起来连买菜都要抹零头。
这种亲戚上门,一半是看病,一半是找便宜。
“他们什么时候到?”
“我妈说他们买了今天的火车票,下午就到。”
沈初夏叹了口气。
“我先跟你说一声,免得你……”
“叮咚——”
门铃响了。
两人对视一眼。
周悬走到门口,通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三个人,是郑学礼和两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胸牌上别着医院的标志。
周悬打开门。
郑学礼笑着,眼底透着焦急。
“周悬同志!”
“打扰了打扰了。”
“这两位是市卫健委的,王科长,李主任。”
“他们听说你昨晚连夜从云南赶回来,特意过来了解情况。”
周悬靠在门框上,没让路。
“了解什么情况?”
王科长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周主任,是这样的。”
“省里今天早上紧急下发了文件,要求各地市排查近三个月收治的不明原因肝损伤病例。”
“我们卫健委接到通知,清河二院的急诊科是你在负责,所以想……”
“我不是主任。”
周悬打断他。
王科长愣了愣。
“啊?”
“可是院里不是已经……”
“还没正式任命。”
周悬看了眼郑学礼。
“而且,我打算拒绝。”
郑学礼脸上的笑容僵了。
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
“周悬,有话进屋说。”
“这两位领导亲自上门,你总得给点面子……”
“就在这儿说。”
周悬没动。
“领导,你们要问病例数据,去找萧明哲。”
“他是常务副主任,行政文件都经他手。”
“你们要问肝损伤病例,去找赵铁柱和许嘉音,他们负责临床统计。”
“我今天请假,家里有事。”
王科长和李主任互相看了一眼。
李主任开口。
“周主任,这个……省里催得急。”
“有些专业问题,还是想请教您本人……”
“我不是主任。”
周悬重复了一遍。
“而且,专业问题我更不能回答。”
“你们想想,一个连主任都不当的副主任,说的话能有多少分量?”
“万一我说错了,谁负责?”
郑学礼急得额头冒汗。
“周悬!你……”
“院长,您别急。”
周悬看了他眼。
“您不是一直夸萧明哲年轻有为、可堪大任吗?”
“正好,让他锻炼锻炼。”
“接待领导、汇报工作,这都是主任该干的活儿。”
“我这个副主任,就负责在家带孩子。”
他指了指身后客厅里那堆散落的乐高积木。
“小果的算术题,明天就要交。”
“乘法口诀背到七,老是错。”
“我答应了她妈,今天必须教会她七七四十九。”
王科长张了张嘴。
李主任把文件收回公文包。
郑学礼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周悬同志,”
王科长干笑两声。
“这个……孩子教育重要,但工作也重要……”
“都重要。”
周悬点头。
“但分先后。”
“孩子就这几年,错过了补不回来。”
“工作嘛,反正每天都有,少我一天,地球照样转。”
他侧了侧身。
“要不你们先进来喝杯茶?我刚烧了水。”
三人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郑学礼终于憋出一句话。
“周悬,你是不是对医院有什么意见?”
“有什么想法可以提,但别拿工作赌气……”
“我没赌气。”
周悬神色平静。
“我是真觉得,萧明哲比我更适合当这个主任。”
“年轻,有冲劲,学历高,家里有背景。”
“最后一条还是您亲口说的。”
“让他多担担子,对科室发展有好处。”
他又看了一眼沈初夏。
“再说,我老婆刚说,她大姨要带着儿子从云南过来,也是看病。”
“亲戚的事,我也得处理。”
王科长抓住机会。
“正好!”
“既然您亲戚也看病,不如……”
“不如什么?”
周悬看着他。
“不如我利用职权,给亲戚开后门?”
“领导,这话您可别乱说。”
“我周悬行得正坐得端,挂号排队,检查缴费,一样都不能少。”
王科长被噎住了。
郑学礼深吸一口气,换了策略。
“周悬啊,那六百万专项款,你真不想要?”
“急诊科那些老旧设备,CT机都用了十年了,再不换……”
“设备是该换。”
周悬点头。
“但不该用我的自由来换。”
“院长,您想想,当主任要开多少会?”
“周会、月会、季度总结、年终汇报、科室协调会、院务扩大会议……”
“光这些会就够我受的了。”
“我这个人,坐不住。”
他打了个哈欠。
“而且,开会多了就没时间看病。”
“我看病还行,开会真不行。”
“上次听您做年度报告,我睡着了三次,您还记得吧?”
郑学礼气得说不出话。
沈初夏拉了拉周悬的袖子。
周悬回头,她摇了摇头。
“领导们,”
周悬重新转向门口那三人。
“你们真找错人了。”
“萧明哲在医院,现在应该已经到办公室了。”
“你们现在去,还能赶上他泡的茶。”
“他那茶具是新买的,紫砂壶,挺讲究。”
他开始关门。
“至于肝损伤病例的事,你们问萧明哲,他手里有数据。”
“我爱人等着我,我们得去接亲戚。”
“不好意思了。”
“砰——”
门关上了。
门外隐约传来郑学礼压低声音的咆哮。
“周悬!你给我记住——”
声音很快远去。
沈初夏靠在墙上,看着周悬。
“你完了。”
“郑院长能记你一辈子。”
“记呗。”
周悬脱掉外套。
“反正主任我是不当。”
“对了,你大姨他们,几点到?”
“下午三点左右的火车。”
“我妈说让我去车站接。”
沈初夏揉了揉太阳穴。
“我先跟你打预防针。”
“我大姨这个人,说话可能不太好听。”
“她要是提什么过分要求,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过分要求?”
“比如……不挂号直接看病。”
“或者……借钱。”
“或者……让她儿子住我们家。”
周悬笑了。
“你妈怎么说?”
“我妈说她也拦不住。”
“大姨在家族里辈分高,说话有分量。”
“她说要来,我妈总不能说不让来。”
周悬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那就来吧。”
“亲戚嘛,总得见。”
“至于看病,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挂号、排队、检查、缴费,我一分都不会少收他们的。”
“但那样大姨会生气……”
“生气就生气。”
周悬放下水瓶。
“我是医生,不是慈善家。”
“医院有医院的规矩,不能因为是亲戚就乱来。”
“再说,真要免了他们的单,让别的患者怎么看?”
沈初夏没说话,走过去打开窗户。
外面传来楼下小贩的叫卖声,混着汽车鸣笛。
“还有一件事。”
周悬说。
“我可能要出趟远门。”
沈初夏转过身。
“去哪?”
“云南。”
周悬看着她。
“勐腊那边的病例,情况比我想的复杂。”
“检测试剂到了,但环境样本还需要采集。”
“赵铁柱一个人不够,我得亲自去一趟。”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最早那班飞机。”
沈初夏看着他。
“家里怎么办?”
“小果怎么办?”
“请假三天。”
周悬说。
“我已经跟萧明哲交代了,科室他盯着。”
“小果……让她姥姥来带几天。”
“你要是请假,就跟我一起去。”
“我怎么请假?”
“那就留在这儿。”
周悬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处理大姨的事,照顾小果。”
“云南那边,我自己去。”
沈初夏抬头看他。
“很严重吗?”
“不确定。”
“但必须搞清楚。”
周悬顿了顿。
“初夏,有些事,我没法跟你说太多。”
“不是不信你,是……”
“我知道。”
沈初夏打断他。
“你做你的,家里我来管。”
“大姨那边,我应付。”
“小果我接送。”
“你注意安全。”
她抽回手,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
“现在,我们先去火车站。”
“我妈刚才打电话,说大姨已经上车了。”
周悬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上午十点。
任务期限,还剩五十八个小时。
他拿起外套。
“走吧。”
……
两人出门时,周悬的手机响了。
是萧明哲。
“老师!”
“您怎么把郑院长和卫健委的人怼走了?”
“他们现在在我办公室,脸色难看得要命!”
“问我为什么不直接向您汇报,问我为什么让您一个人在家带孩子!”
周悬按下电梯按钮。
“你就说,主任还没正式任命,行政事务由常务副主任负责。”
“卫健委要的数据,你手里都有,让他们直接问你。”
“可我……我有些专业问题回答不上来啊!”
“回答不上来就老实说。”
周悬走进电梯。
“说你是行政岗位,临床问题需要咨询周悬。”
“但周副主任今天家里有事,明天要去云南出差,近三天不在医院。”
“周……周主任,您要去云南?”
“什么时候的事?”
“刚决定的。”
“萧明哲,听好了。”
“第一,钱德胜那三笔烂账的审计说明,下班前必须交到院长办公室。”
“第二,卫健委要的数据,整理好电子版,加密发给我邮箱。”
“第三,赵铁柱明天跟我去云南,许嘉音留院值班,科室排班你重新调一下。”
电梯门关上了。
周悬按下负一层按钮。
电话那头传来萧明哲深呼吸的声音。
“老师,那个……郑院长刚才暗示我,如果您实在不想当主任,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
“可以……代理主任职责。”
周悬笑了一声。
“那不是正好?”
“年轻人,多锻炼。”
“六百万专项款的事,你去跟院长谈。”
“设备采购单我发你邮箱,按照急诊科需求列的,你看一下,有不明白的再问我。”
“老师!”
“行了,我在开车,挂了。”
周悬挂断电话,走出电梯。
沈初夏已经坐在副驾驶座上,正在系安全带。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街道的车流。
阳光很好,路边的梧桐树抽出了新叶。
沈初夏看着窗外。
“你真要去云南?”
“真去。”
“明天一早。”
“多久回来?”
“看情况。”
“快的话三天,慢的话可能要一周。”
“小果会想你的。”
周悬没说话,伸手调了调空调温度。
手机又震了。
是来自云南杨医生的短信。
“周主任,州医院反馈,四个患者的胆汁酸谱结果出来了。”
“甘氨鹅脱氧胆酸和牛磺鹅脱氧胆酸的比值,最高达到了14.7。”
“您猜得对。”
周悬把手机递给沈初夏。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他。
“所以……真的是那种东西?”
“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但比值这么高,基本可以肯定是代谢产物中毒。”
周悬把手机塞回口袋。
“现在的问题是,污染源到底在哪里。”
车子拐上环城高速,朝着火车站方向开去。
沈初夏看着前方。
“周悬,大姨他们……会不会跟云南的事有关系?”
“我是说,”
沈初夏继续道。
“他们也是从云南过来。”
“沈浩的症状,手抖、脸色发青,会不会……”
“不会。”
周悬很快回答。
“手抖、脸色发青,可能是肝损伤的早期症状,也可能是别的。”
“不能瞎猜。”
“但如果是呢?”
周悬握着盘子。
“如果是,”
他说。
“那这件事,就比我想的还要复杂。”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面的车流平稳地跟着。
远处,火车站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陌生号码,短信内容很短。
“周主任,样本检测结果,我已匿名报送省疾控。”
“你那边,小心。”
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周悬握紧方向盘,目光扫过那行字,锁了屏。
车窗外,阳光正好。
路上车流平稳,路边行人匆匆,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看了眼沈初夏。
她正望着窗外,眉头微蹙。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想太多。”
他说。
“先去接你大姨。”
“其他的,回头再说。”
车子驶向火车站,汇入进站的车流。
下午三点十分,火车到站。
人潮涌出闸口。
周悬站在接站口,看见了刘桂芳。
她拎着两个大编织袋,身后跟着脸色发青的儿子沈浩。
沈浩今年二十六,面容沧桑,眼窝深陷,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黄色。
周悬盯着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沈浩真的接触过那种东西……
那么这件事的源头,可能根本不在边境。
而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