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悬瞬间清醒。
寒意从脚底直冲头皮。
他赤脚站在书房门口,握紧手机。
“你再说一遍,患者是什么职业?”
他的声音极低,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电话那头仪器滴答作响,夹杂着嘈杂的人声。
“巡边员!边境检疫站的,每天在口岸附近巡逻!”
“症状呢?”
“一模一样!乏力、厌食,然后黄疸。送过来的时候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肝功能指标?”
“谷丙一千九百多,谷草一千二,凝血时间五十二秒!比前几个还重!”
杨医生的声音发颤。
“这已经是第四个了!而且这次是巡边员,他天天在边境线上走!”
周悬闭上眼,手指用力按在眉心跳动的血管上。
巡边员。
这意味着患者系统性地暴露在某种污染源下。
边境线那么长,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冷静下来听我说。”
“我很冷静!”
“你的声音在抖。”
周悬打断他。
“深呼吸,一次。”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前三个患者的饮食记录,整理出来了吗?有没有共同点?”
周悬放缓语速。
“三个人都吃过本地农贸市场买的青菜,但不是同一个摊位。饮用水都是自来水,没喝过生水。”
“接触过什么动物?”
“都是农户,家里养鸡养鸭,没接触过野物。”
“巡边员野外作业时有防护吗?”
“戴口罩手套,但都是普通劳保用品。”
周悬睁开眼,走到书桌前。
台灯在桌面上投下一圈亮光。
他拿起笔。
“现在回答我几个问题,不需要问原因。”
“好!”
“最近一个月,县里有没有从境外进口过饲料?或者农户私下从境外买过便宜的玉米、豆粕?”
“我不清楚,但边境确实有走私粮食的,价格便宜一半。”
“那三个患者所在的村子,距离边境线有多远?他们的农田或者水源地,是否在边境线附近?”
“第一个患者家就在边境村,离界河不到五百米。”
“巡边员的巡逻路线,是否覆盖口岸附近废弃的仓库和厂房?”
“有!口岸西侧有一片老仓库区,前两年海关查封过一批走私货物,后来就废弃了,巡逻路线确实经过那里。”
周悬握紧了笔。
老仓库,走私货物。
PHAS-03的代谢产物能长期稳定存在于土壤和水中。
如果当年被查封的走私药品没有彻底销毁,而是遗弃在仓库里,毒性物质极易渗入地下水。
“听好,现在立刻做三件事。”
周悬低声交代。
“第一,让巡边员回忆过去一周去过的所有地点,尤其是废弃仓库周边,画一张详细路线图。”
“第二,采集巡逻路线上的土壤和水源样本,必须是野外的水,井水、河水、露水,每个点采集三份冻存。”
“第三,联系检验科,做胆汁酸谱分析,重点看甘氨鹅脱氧胆酸和牛磺鹅脱氧胆酸的比值。”
“比值?”
“如果比值超过十,加做血浆中PHAS原型化合物的免疫亲和层析检测。”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后面那个检测做不了,我们没有设备。”
“设备我来想办法。”
周悬在纸上写下一串字母。
“先把血样冻存,每例留二十管,全血和血清各十管。明天下午之前,检测试剂会送到你们医院。”
“明天下午?患者等不了啊!”
杨医生的声音变了调。
“州医院的专家远程指导过急性期支持治疗吗?”
“指导过,但保肝降酶药用到最大剂量,指标还在往上走!”
“换思路,别只盯着降酶。”
周悬放下笔。
“立刻输注新鲜冰冻血浆,加用凝血酶原复合物。如果胆红素持续上升,考虑血浆置换。”
“县医院没有血浆置换机。”
“那就转院。”
周悬语气强硬。
“联系州医院启动紧急转运通道,四个患者全部转过去。告诉他们,疑似化学性肝损伤,按最高防护等级收治。”
“如果上报化学性肝损伤,疾控、环保、公安全都要介入。”
“所以转院记录写‘疑似不明原因病毒性肝炎,本地聚集性发病,原因待查’。”
周悬毫无商量余地。
“先救人,其他等检测结果出来再说。”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
周悬拿起桌上的手稿复印件,看着霍临川的笔迹。
“前三个患者都吃过农贸市场的青菜?”
“对!”
“立刻查农贸市场所有摊位的蔬菜进货渠道,尤其是边境村送来的,全部封存扣押,等我的人过去。”
“动静太大,市场管理办恐怕不会同意。”
“告诉他们,如果不配合,一旦蔬菜有问题,整个市场都逃不掉。”
周悬声音冰冷。
“或者,你准备在急诊室迎接更多患者?”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与仪器滴答声。
杨医生保持着沉默。
“我查,现在就去。”
杨医生的声音沙哑。
“但试剂……”
“明天下午三点前送到,我说到做到。”
“好,我这就安排转运和排查。”
杨医生说。
“做事吧,检测结果出来前,对媒体保持沉默。PHAS这几个字,烂在肚子里。”
“明白。”
通话结束。
书房恢复寂静。
周悬将手机放在桌上,拉开抽屉。
铁皮盒的锁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输入密码,取出那份四十二页的手稿,翻到第二十三页。
上面写着霍临川记录的病理描述。
“肝细胞广泛桥接坏死,汇管区淋巴细胞浸润,毛细胆管内胆汁淤积。”
与云南送检的四个病例完全一致。
八年前的实验室产物,究竟是如何出现在边境的废弃仓库中,并渗入当地的土壤与水源?
周悬合上手稿,放回铁皮盒。
他打开加密软件,编辑了一条信息。
“边境疑似污染扩散,需要便携式质谱仪、胆汁酸谱检测试剂盒、PHAS原型免疫亲和层析柱。地址:勐腊县医院急诊科,杨医生。”
信息发送出去。
片刻后,对方回复了一个“收到”的图标。
周悬锁屏,靠在椅背上。
抽屉里的铁皮盒中,U盘、存储卡与手稿静静躺着。
这些东西代表着可能正在边境蔓延的危机。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系统悬浮界面在黑暗中泛着金光。
【检测到高关联病例聚集。】
【当前病例数:4。】
【潜在污染源:PHAS-03降解产物。】
【扩散风险评估:中高。】
【系统任务更新:查明边境污染源头,阻止进一步扩散。】
【特殊奖励解锁条件:在72小时内,完成接触者筛查,并锁定污染源头的具体坐标。】
七十二小时。
他只有三天时间。
他必须安排检测试剂,指导当地筛查,还要找借口向院长请假。
他走到窗边。
清河市的夜景在远处铺开,灯火稀疏。
小果的卧室窗帘紧闭。
沈初夏睡在沙发上。
周悬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眶发酸,他已经连续二十六小时没有合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萧明哲发来的消息。
“老师,市卫健委发了紧急通知,要求明天上午九点前,上报近三个月收治的不明原因肝损伤病例,包含病理报告和流调表。说是省疾控统一部署,疑似境外输入事件。”
周悬嘴角动了动。
省疾控的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
一旦勐腊县医院的病例上报,调查组很快就会出发。
他回复萧明哲。
“知道了,通知转发给许嘉音和赵铁柱,让他们统计科室数据。另外,帮我请个假。”
“请假?老师您要去哪?”
萧明哲秒回。
“家里有事,需要处理三到五天。科室你盯着,有情况随时打给我。”
“这个时候您要离开?”
“正因为是这个时候,才更需要离开。记住,有时候不在场比在场更有用。”
周悬关掉屏幕。
周悬关掉台灯,摸索着走出书房。
客厅里,沈初夏蜷缩在地上。
他弯腰抱起她,放到卧室的床上,盖好被子。
小果在一旁翻了个身,低声嘟囔了一句。
周悬在床边站了片刻,随后走出卧室。
从玄关拿起车钥匙,他轻轻关上房门。
……
电梯的镜面里,他脸色苍白,双眼布满血丝,头发杂乱。
走进地库,发动引擎,车子驶入空旷的街道。
导航的目的地是城东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汽修厂。
他需要一辆能跑长途的越野车和野外作业工具。
他必须在试剂到达前赶到边境。
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那串北京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小心,有人盯着。”
周悬扫了一眼,将手机锁屏。
车子拐上环城高速,时速提到一百二。
城市的灯火在后视镜里逐渐隐去。
“那几个患者都很年轻,最小的才十九岁。”
杨医生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周悬踩下油门,车子驶入无边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