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悬推开家门,身上的烤肉味已经浸透了衬衫。
孜然、辣椒面、啤酒沫,混在一起,像刚从烧烤摊后厨爬出来的逃犯。
他换拖鞋的动作很轻。脚后跟刚踩进去,客厅的落地灯就亮了。
沈初夏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
“十点五十七!”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你说半小时到家,超了一个半钟头。”
“路上堵车。”
“清河市区晚上十点还堵车?”
周悬接过排骨汤,低头喝了一口。
浓郁的骨汤滑进胃里,疲劳感这才真正涌上来。
四个小时的连续抢救,消防通道里堵刘岩,再加上那两条北京发来的短信。
他的后背,从颈椎到腰椎,每一节都在发出抗议。
沈初夏从他手里把碗拿回去,又盛了一碗。
“你身上全是烤肉味。”
“科里的孩子们非要庆祝。”
“庆祝什么?”
周悬端着碗走向阳台,拉开玻璃门。
八月的夜风带着桂花香,吹进来的瞬间,客厅里的孜然味被冲淡了大半。
“钱德胜停职了。”
沈初夏跟出来,倚在阳台门框上。
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安静地看着周悬喝汤的背影。他蹲在矮凳上。
白大褂早在车上脱了,衬衫袖口却还残留着干涸的碘伏渍。
左边袖口有一小片暗红,那是术中溅上的血。
“小果的画我看了。”周悬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A4纸,搁在阳台的花盆边。
沈初夏走过去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三个火柴人,歪歪扭扭的字。
“‘永’字写反了。”
“她才六岁。”
“六岁就该会写‘永’了!明天我教她。”
沈初夏把画折回去,塞进睡衣口袋。
她搬了把塑料椅,在周悬旁边坐下。
阳台不大,两把椅子并排,膝盖几乎顶到了铁栏杆。
对面楼的窗户大半已经熄灯,只剩下四楼的老赵家,还亮着电视的蓝光。
“五年了。”沈初夏的声音很轻。
周悬把碗放在脚边,没接话。
“你刚来清河的时候,科里连个像样的心电监护仪都没有。急诊室的空调是坏的。夏天做清创满头汗,冬天缝合手发抖。”
沈初夏抬头看着星空。
清河不是大城市,光污染少,能看见几颗零散的星。
“你从来没抱怨过。”
“有空调的医院不要我。”周悬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沈初夏转头看他。
“周悬,你装什么?”
周悬挑了一下眉。
“钱德胜停职,你代理主任。陆正霆的评估报告今晚就交了。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明天要多填三十张行政报表。”
“意味着你藏不住了!”
阳台上安静了几秒。
楼下传来流浪猫翻垃圾桶的声响,塑料袋窸窸窣窣。
周悬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在膝盖上交叉,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碘伏痕迹。
这双手,四个小时前刚缝合过一条主动脉,切除过一颗脾脏。
它还按住过一个病人,一个差点被高浓钾推进鬼门关的病人。
沈初夏把手伸过去,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温热,指尖有洗碗后残留的滑腻感。指甲剪得很短。
中指第二关节有一个旧伤疤,那是三年前切排骨时留下的。
“我没想藏。”周悬翻转手掌,握住她的手,“只是没必要。”
“什么叫没必要?”
“在哪儿不是看病?协和的手术室,清河的抢救室,打开肚子,里面的脏器长得一模一样。”
沈初夏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跟我耍贫嘴没用!”
“我说真的。”
“你说真的我也不信。”
沈初夏把手抽回去,抱在胸前。
“周悬,我嫁给你七年了。你在协和是什么样的人,我见过。你被逼走的时候是什么状态,我也见过。”
她顿了一下。
“你在清河待了五年,装了五年咸鱼。你骗得过钱德胜,骗得过院长,却骗不过我。”
周悬偏头看她。
阳台的灯没开,只有客厅透出来的暖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
“你每天晚上等小果睡了,就在书房看文献到凌晨两点。你手机里存着六个国际期刊的账号,每个月都登录。你抽屉里锁着的那个U盘,密码改了三次。”
周悬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会偷看?”
沈初夏哼了一声,“我不看。但你每次改完密码就去厨房给我倒水,心虚得跟做了亏心事一样。”
周悬没绷住,笑出了声。
“所以我说,”沈初夏把膝盖缩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你藏不住了。钱德胜走了,省里的考核通过了。你往后怎么打算?”
周悬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碗喝了一半的排骨汤。汤凉了,但还有余温。
“我打算明天早上八点查房,然后把萧明哲的术后报告打回去重写。”
“我问的不是明天!”
“后天也是查房。”
沈初夏踢了他小腿一脚。
“我是问你,北京那边,你到底准备怎么办?”
风停了一瞬。
周悬端着碗的手没有动。
排骨汤的油花凝成薄薄一层,映出阳台铁栏杆的影子。
“你知道了?”
“你手机屏幕亮的时候,我看见了。”
沈初夏的语气很平,“北京号码,没存通讯录。”
周悬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还没想好。”
“那就慢慢想。”
沈初夏站起来,拍了拍睡裤上的灰。
“排骨汤喝完把碗洗了。衬衫脱在洗衣机旁边,明天我泡。”
她走到阳台门口,停了一步。
“不管你怎么决定,我跟小果都在。”
她转身进了客厅。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很轻。走到主卧门口,声音消失了。
阳台上只剩下周悬一个人。
他喝完排骨汤,把碗搁在地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
屏幕上,还挂着那条北京号码的短信。
“协和老楼东配楼三层,你的柜子还没清。里面的东西,有人开始找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随后,他划掉短信通知,打开了另一个页面。
那是一个加密的云盘链接。文件夹名只有一串数字:20160913。
文件夹里,整整齐齐排列着一百八十七份文档。
每一份的文件名,都以“PHAS-”开头。
他没有打开任何一份,只是确认了一遍。
文件完整,未被访问。最后修改日期,停在五年前。
周悬退出页面,锁屏。
他站起来,端着空碗走进厨房。水龙头拧开。
冷水冲刷瓷碗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洗完碗,他把衬衫脱下来,堆在洗衣机旁。
路过女儿房间时,他推开一条门缝。
小果翻了个身。蜡笔从手里滚落,掉在枕头边。
他弯腰捡起蜡笔,放回床头柜的笔筒。
走进主卧,沈初夏已经睡着了。
床头灯还亮着。她的书翻扣在枕边,停在第一百三十七页。
周悬关掉床头灯,躺了下来。
黑暗中,沈初夏翻了个身。
她的后背贴过来,靠在他的手臂上。
他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闭眼。
手机在床头柜上又亮了一下。
不是短信,是一封邮件推送。
发件人栏写着:清河二院院长办公室。
主题行只有五个字,上午来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