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悬挂了电话,把叉子插进泡面碗里。
面已经彻底坨了。
他把这坨面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省疾控的人动作比他想的还快。
测序报告第七片段有非自然痕迹,很扎眼。
他擦了擦嘴,把空碗扔进垃圾桶。
手机震动。
陈远舟发来加密信息。
“老师,省疾控的动静,可能已经传到‘老地方’了。”
“那边最近在查一批进口的生物试剂,时间点有点巧。”
周悬看着“老地方”三个字。
那是当年他们几个人用的暗号,指代那个曾经一手遮天、逼得他远走清河的医药联合评审机构。
他在屏幕上点了点,没有回复。
有些棋,落下去就没法回头了。
下午的病人没断过。
一个被铁钉扎穿脚掌的工人,清创缝合时嗷嗷叫。
赵铁柱按着他的腿。
“忍忍,马上就好,你这脚以后还能踢球。”
一个怀疑心梗的老太太,心电图刚做完排除。
她儿子非要让周悬再看看片子,说不放心。
周悬把片子挂上去,简单解释了几句。
老太太松了口气。
萧明哲转运回来后一直有点蔫,处理医嘱时没有出错。
周悬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四点钟,急诊送来个从工地上摔下来的小伙子。
脚踝严重红肿。
X光片显示外踝骨折,需要手法复位外固定。
萧明哲要上手。
周悬拦住他。
“你手今天没力气,看我做一遍。”
萧明哲退到旁边。
周悬让患者坐在检查床上,一条腿垂着。
他握住患者的前脚掌,另一只手按住小腿。
“放松。”
他脚下施力,一个快速的旋转下拉动作。
患者叫了一声。
踝关节的畸形瞬间矫正。
周悬对萧明哲交代。
“绷带,两层加压垫,踝关节功能位固定,足趾可以活动。你来。”
萧明哲接过绷带,开始一圈圈缠绕,动作专注。
处理完骨折患者,快到五点。
周悬洗了手。
手机屏幕亮着,是沈初夏发来的消息。
“菜洗好了,鱼还在游,等你回来杀。”
他回了两个字。
“马上。”
他刚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好,办公室电话响了。
是直通他桌上的直线。
周悬接起来。
“喂,周主任吗?我是国家疾控中心病毒所的值班员,我姓张。”
“我们刚刚收到省疾控转来的一份关于新型肝嗜性病毒全基因组测序的初步分析报告,其中提到第七片段存在疑似人工修饰特征。”
“这份报告的署名单位是清河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科,主要执行人是您。”
周悬手指在话筒上敲了敲。
“报告是我们做的,有什么问题?”
“数据质量很高。”
“是这样,我们所里的几位老专家对这个片段非常感兴趣,认为它可能为理解病毒起源提供关键线索。”
“不知道您方便不方便,跟我们的首席专家简东明教授做一个简短的电话交流?”
“简教授对这类非自然进化特征很有研究。”
简东明。
这个名字让周悬握着话筒的手指停住。
当年联合评审机构里,最年轻的委员就是简东明。
也是当年指责他学术冒进、力主封存PHAS-03临床前数据的急先锋。
五年前的内部会议上,简东明拍着桌子指责他罔顾数据伦理。
“简教授很关注这份报告?”
周悬声音平稳。
“非常关注。”
“简教授说,如果这段修饰确实是人工痕迹,那意义重大。”
周悬没有立刻说话。
“报告你们可以先看,但原始数据和样本按规定保管。”
“交流可以,等你们正式的公函到了,安排线上会议,我参加。”
“我的时间随时可以协调。”
“好的,谢谢周主任,我这就去汇报。”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车流声。
简东明亲自下场,说明他们坐不住了。
他背起包,走出办公室。
赵铁柱在走廊拖地,直起腰打招呼。
“老师,走啊?”
“嗯。”
周悬脚步没停。
“明天简东明教授可能会来电话,关于测序报告的事。”
“他问什么,你只说数据在原始服务器里,不方便远程回答,一切等公函。”
赵铁柱用力点头。
“明白!”
……
周悬走出医院大门,傍晚的风带着凉意。
他走到街对面的鱼摊。
光头大爷跟他打招呼。
“周主任,今儿又来买鱼?”
“要那条,一斤半左右的。”
大爷麻利地捞鱼称重。
周悬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回走。
他走到小区楼下,家里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
厨房的油烟味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推开家门,饭菜的香气飘过来。
沈初夏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啦?鱼我来处理,你去歇会儿。”
周悬把鱼放进水池,洗了手,走到客厅。
周小果趴在地上画画,画纸上画着三个穿白大褂的小人,其中一个头顶戴着皇冠。
“爸爸你看!这是你,这是妈妈,这是我!你在救那个哭哭的阿姨!”
周悬蹲下来,捏了捏女儿的脸。
“画得真好。爸爸什么时候头顶有皇冠了?”
“因为你最厉害呀!老师今天还夸我了,说我画的医生最像!”
周悬笑起来,揉揉她的头发。
“嗯,最像。”
沈初夏端着处理好的鱼出来。
“别老夸她,夸多了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
她把鱼递给周悬。
“你来煎,火候你掌握得好。”
周悬接过鱼,走进厨房。
锅烧热,倒油,姜片爆香。
鲫鱼下锅,煎到两面金黄,倒入滚水,盖上锅盖。
厨房里飘出鱼汤的香味。
吃饭时,沈初夏开口问。
“今天院里热闹吗?钱德胜的事,全院都知道了吧?”
周悬夹了一筷子青菜。
“知道了。纪委带走了,等最终处理。”
“后勤科工作由副院长暂代。”
“他那药店亲戚呢?”
“跑不掉,证据链都在。”
周悬喝了口汤。
“汤不错。”
“那以后你们科物资供应能顺畅点吧?”
“看新接手的人怎么样。”
周悬放下筷子。
“不过,更麻烦的事可能快来了。”
沈初夏看着他。
“京城那边?”
“嗯,测序报告的事,惊动了几个老熟人。”
“省疾控,还有国家疾控中心,一个姓简的专家很关注。”
沈初夏沉默了一会儿,握住他的手。
“不管来什么,家里都等你回来喝汤。”
周悬反手握紧她的手指。
“嗯。”
晚上八点,周悬在书房看许嘉音发来的论文终稿。
他在几个地方做完批注,发回给许嘉音。
手机屏幕亮起,是陈远舟的加密信息。
“老师,简东明今晚八点四十五分,给省疾控中心病原所刘明打了电话,询问了测序细节,追问了样本保存地点和清河二院急诊科成员信息。”
“刘明按规定只提供了您作为联系人的信息。”
周悬看着信息。
简东明在摸底。
他想确认,清河二院这个团队背后,到底还有没有当年的影子。
他想知道是他周悬单枪匹马,还是旧部未散。
周悬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湿气。
他想起当年离开京城前,最后一次见简东明。
评审机构的走廊里,简东明拦住他。
“周悬,有些数据太超前,对行业未必是好事。你一个人,拗不过趋势。”
现在,趋势找上门了。
周悬拿起手机回信。
“收到。”
他关掉手机屏幕,走进客厅。
沈初夏正在给小果讲睡前故事,小果已经快睡着了。
周悬轻手轻脚地把女儿抱起来,放回小床上,盖好被子。
沈初夏关掉小夜灯,跟他走出房间。
两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晚风带着远处的声音。
“明天,你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周悬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的黑暗。
“该看病看病,该教学生教学生。他们要来谈学术,那就谈。”
“如果谈不拢呢?”
周悬转过头,看着妻子。
“那就让他们知道,有些数据,不是谁都能碰的。”
沈初夏笑笑。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早起。”
“嗯。”
周悬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京城那片地方灯火通明,简东明或许正在反复查看报告。
而他,该睡觉了。
明天,清河二院急诊科照常开诊。
他还有三个复诊病人,一个新收的肺炎需要查房。
至于京城来的风,总会吹到的。
那是明天的事。
他关掉客厅的灯,卧室的门轻轻合上。
夜色里,城市逐渐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