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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到站(1 / 1)

冬日的日头升起来,把路两边的树影子越拉越短。

陆振华躺在车板上,回头看了王雪琴一眼。

她坐在车夫后头,时不时就跳下去走几步。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直在回想陈安邦说的那句话:“你太太倒是比依萍的亲妈还像亲妈。”

这近一年,王雪琴总是欲言又止,看依萍的时候,眼神里全是愧疚和悔恨。

那眼神装不出来。就像丢了很重要的东西,好不容易找回来,不敢松手,也不敢眨眼睛,生怕一不留神又没了。

她睡觉做梦,常常喊依萍的名字,嘴里不停说对不起依萍,偶尔还会念叨依萍是她女儿。

一开始陆振华以为,王雪琴心里藏着一件事,不肯跟他讲。

他就在等着,等着她愿意把实话讲出来。

可后来,看着她一回回发疯、吵架、闯祸,从来不说原由,但都是为了依萍。再后来,他也就慢慢习惯了。

他不想再追着刨根问底。

说不定就是她良心过不去,又或许是人上了年纪想通了。

也有可能就像大夫说的,她是精神出了毛病,谁也搞不清缘由。

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好像就是那一天开始,她拼了命护着依萍,做梦把依萍当成自己闺女,心里又怕,现实里半句话都不敢说出口。

陆振华见过王雪琴护自己孩子是什么样子,只不过现在,这份护着的心,全部放到依萍身上了。

给依萍送汤,到大上海门口等依萍下班,为了依萍跟别人吵架。

她看依萍的眼神,跟看尔豪、如萍、梦萍、尔杰,完全不一样。

他也想过,或许是依萍性子要强,跟王雪琴很像,又或是依萍会唱歌弹琴,让她看见了自己。

可王雪琴是什么人。

凡事都要争,不属于自己的,也要抢到手。

梦萍就随她,泼辣嘴毒,一点亏都不肯吃。

如萍却是反过来,性子软,什么事都往后缩。

但依萍不一样。

依萍骨子里不服输,可她浑身的刺,只是用来保护自己和傅文佩,她不会去抢别人的东西,只是死死守住自己的底线。

是傅文佩性子柔和包容,才兜得住依萍那一身棱角。

要是从小放在王雪琴身边养,依萍要么被教得满身锋芒到处伤人,要么就被磨成第二个如萍。

但王雪琴不管这些。

她心里认准了依萍就是她的女儿,就用她那一套方式拼命护着。

她甚至想把依萍从傅文佩身边抢过来,可又满心害怕。

怕真相说出来,依萍恨她,不愿意再理她。

所以对着依萍的时候,她说话都小心翼翼,生怕惹得对方反感。

她就困在自己的想法里,不愿意醒过来。

陆振华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转念想想,家里除了王雪琴时不时发疯,其他人相处倒还算和睦。

算了,这样也挺好。

不管是真疯还是生病,就算她说话颠三倒四,可做出来的事都是真真切切的。

给依萍钱,买房子,供她读书,甚至替依萍挡刀,没有一件是假的。

半夜梦里那句“依萍,妈在这”,也不是装的。

陆振华压下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疯就疯吧。

起码这个家还在,她也不再成天想着把傅文佩和依萍赶出去,一大家子能安安稳稳住在一起。

“你瞎啊,不知道有两个伤员?你把他们颠下去摔死了,你赔得起吗?”王雪琴的呵斥响了起来。

陆振华被打断了思绪,重重叹了口气。

“陆振华,你那副春心荡漾的模样是在想哪个小贱人!”王雪琴刻薄尖利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疯就疯吧,陆振华闭上眼睛,时不时王雪琴还是在乎他的,虽然他老了,但她也怕他被人勾搭走。

算了,随她的,不理会就是了。

王雪琴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个家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

其实他心里清楚,根子都在他自己身上。

以前他总觉得,都是王雪琴爱闹、贪心,容不下旁人。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自己只是个被搅得不得安生的受害者。

可车板一下下颠簸,这些旧事,他再也躲不开。

这么多年,他娶过多少女人。

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一直到九姨太,还有不少连名分都没有的女人。

他把一个个女人接进陆家,跟每个人都说差不多的话:“我会对你好,我给你打出一片天下。”

结果他对谁都没能善始善终,那个天下,也根本没有打出来。

新鲜感一过,就把人丢在宅院里冷落着。逼得女人们只能互相争斗,争他的宠爱。

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很风光,那么多女人围着自己,是男人的本事。

现在才明白,那点所谓的风光,全都是拿这些女人的苦楚堆出来的。

大太太以前说的一点没错:“陆振华,你就是拿一个痴情的名头,干尽花心的事。”

那时候他觉得大太太说话刻薄,现在回头想,句句都是实话。

他拿痴情当幌子,盖住自己喜新厌旧,盖住自己不负责任,把这些女人当成战利品、摆设。

心萍死的时候,他根本不在身边,还待在别的女人那里。等他赶回去,人已经没气了。

六年前依萍被赶出家门,他就坐在客厅。

听着王雪琴骂人,听着傅文佩哭,听着依萍说“妈,我们走”,他一句话都没拦。

为了自己那点家长的脸面,眼睁睁看着女儿被赶出门。

依萍在外过了六年苦日子,他一次都没去看过,也不问她能不能吃饱饭。

如萍那么温顺,是被他压抑出来的;梦萍性格泼辣,也是他以前纵容出来的。

心萍、依萍、如萍、梦萍,王雪琴,傅文佩。

这一个个人,一桩桩事,她们的悲剧,全都跟他脱不了干系。

一桩桩旧事往脑子里涌,每一件,都有他的过错。

陆振华翻了个身,脸朝着王雪琴的方向。

眼睛依旧闭着,耳边听得清清楚楚,她还在车子旁边走路,脚步快得比得上骡子。

这些亏欠沉甸甸压在心口,他知道,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好歹,大家现在都还活着,都还在。

他闭上眼,听前面传来王雪琴的骂声,骂骡子走得慢,骂骡子嘴馋。

听着这吵吵嚷嚷的声音,他心里反倒觉得安稳。

手指在干草上动了动,又放平下去。

那些还不清的亏欠,就压在心底。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一件件翻出来还了。

骡车晃晃悠悠地进了新昌县城。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声音脆了些。

王雪琴从车沿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她龇了一下牙,叉着腰站在路边。

车夫收了缰绳,跳下车,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你的东西。

他把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叼在嘴里,开口了,声音不高:“我拉了十几年车,没见过嘴巴这么歹毒的女人。这一路没停过,从早骂到晚,连骡子都被你骂得不想走了。”

王雪琴的耳朵尖得很,一下子就听见了。

她转过身来,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子上:“哟,你说谁嘴巴歹毒?你当我聋呢?你拉个车跟逛街似的,害我昨晚睡野外,老娘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先编排起我来了?”

车夫把烟拿下来,看着她,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你这张嘴啊,阎王爷见了都怕。”

然后他把缰绳往车板上一搭,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我终于解脱了”的意思。

然后他走了,步子比拉车的时候快多了,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王雪琴把陆振华靠在西门西站外面的墙根放好,又看了他一眼——他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呼吸浅得像是随时会断。

她心里担心,拍了两把陆振华的脸,陆振华醒来没好气地朝她翻了个白眼,继续睡觉休息了。

王雪琴笑着骂了声,“看什么看!”

就没说什么,又转头看了一眼陈安邦。

他坐在旁边,腰板还是直的,但那条伤腿伸直了搁在台阶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青紫的皮肉露在外面,倒是没有昨天肿了。

王雪琴伸手戳了两下,看到陈安邦龇牙咧嘴地想瞪她,她起身拍了拍手,“行了,会疼说明腿没废!好着呢!”

“陈安邦,你看着他。我去找车。别乱跑,就在这儿等着。”她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又快又急,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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