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昊看着她。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灯下显得比平时深一些。
他忽然想起依萍之前跟他说过的那句话——"雪姨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没有见过以前的王雪琴,但他见过现在的。
她坐在这间客厅里,把依萍小时候的事翻来覆去地说,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替他补上那些他来不及看见的段落。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但他觉得王雪琴坐在那里的样子,不像是在说给别人听。
她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那些重复的、颠三倒四的话,是她自己还没有完全放过自己的东西。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落在安静的客厅里很稳:"雪姨,你一直在后悔。"
王雪琴没有回答。
她伸手去剥下一颗瓜子,手指在壳上捏了一下没有剥开,又放了回去。
那一瞬间的动作很短,但陈明昊看出来了——她在后悔,在后怕。
她怕自己以前做得不够好、补得不够多,怕那些她来不及给的,现在再也给不上了。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绕不开依萍,可她每一句话都在说她自己——说自己亏欠过的、来不及的、现在拼命想填上的。
陈明昊没有追问。
他把茶杯放下,伸手提起茶壶,给她面前的杯子添了半盏茶,推过去:"雪姨,你继续说。"
王雪琴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端那杯茶,但她又开始剥瓜子了,又开始说了。
陈明昊坐在那里听着。
她没有逻辑,颠三倒四,但她说的那些话里,有一层他没有在别人身上见过的东西——她把依萍的过去一片一片捡起来,摆在桌上,不是为了让他记住,是为了让自己相信那些事真的存在过。
她是为数不多的、愿意不顾一切护着依萍的人。
不是因为她多聪明,不是因为她多有力,是因为她看见过依萍三四岁时那双眼睛,一直放不下。
陈明昊坐在陆家客厅的沙发上,听着她把那些碎片倒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依萍以前缺的那些东西——关注、陪伴、毫无保留的偏爱——王雪琴看见了,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补。
笨拙的、过分的、不顾体面的方式。
但她是一个人搭上了所有去守的,所以哪怕她的话颠三倒四,他也认认真真地听完了。
她没有做到完美,但她是唯一一个在拼命填补那段空白的人。
他也想做那个"一直站在旁边"的人。
王雪琴说依萍需要有人一直站在她旁边,不用做什么,就是一直站在那儿——他坐在这个客厅里,忽然觉得他可以做那个人。
楼上方瑜和依萍的笑声隔着楼板传下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窗外的夜色沉沉地压着,客厅里的灯暖黄暖黄的。
陈明昊坐在沙发上,没有上楼去催,没有看表,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他端起那杯添过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轻轻放回茶几上。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来。
方瑜换了一件依萍的薄外套,依萍走在她旁边,头发散着,两个人刚说了什么,方瑜在笑,笑声从楼梯拐角落下来,清脆的,像玻璃珠子滚过木地板。
王雪琴从饭厅探出头来,看见方瑜和依萍一左一右站在桌边。
方瑜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愣了一下:“雪姨,你这是做了多少菜啊?”
“也没多少。”王雪琴把手里端着的最后一碗热汤放在桌子正中间,“酱牛肉是下午卤的,红烧肉炖了一整个下午,小笼包是金婶帮着包的,鸡汤是专门炖好温着的。”
方瑜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酱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雪姨,这个酱牛肉太好吃了,真是你自己做的?”
“那可不。”王雪琴在她对面坐下来,“老娘这手艺在哈尔滨那会儿就没有人比得过我。”
方瑜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肉在筷尖上颤了颤,放进嘴里之后她嚼了两下,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了一句:“雪姨,我回来的时候就在想,第一顿饭一定要在你家吃。我在巴黎天天想这一口。”
王雪琴愣了一下,低头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两下才开口:“那你就多吃点。”
说着把红烧肉往方瑜那边推了推,又把小笼包往依萍面前推了推。
依萍夹起一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烫得她微微皱了一下眉:“雪姨,你做的比外面的好吃多了。”
“那当然。”王雪琴说着又给方瑜夹了一筷子酱牛肉。
她看了一眼站在桌边的陈明昊——他刚刚正拉开椅子坐下。
王雪琴犹豫了一下,也给他夹了一块酱牛肉,动作快,像是怕慢了会被注意到。
陈明昊低头说了一句“谢谢雪姨”,然后夹起来吃了。
王雪琴没有怎么动筷子。
她坐在那儿,看着这三个人。
吃得开心,时不时聊两句。
方瑜在跟依萍说巴黎的香料店,依萍在笑,陈明昊安静地吃,偶尔给依萍添一点她够不着的菜。
以前她不知道依萍是亲女儿,有好的什么全紧着自己那几个白眼狼。
她想起以前很多个晚上——尔豪、如萍、梦萍、尔杰围在桌边,陆振华坐在主位上,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
依萍和傅文佩那时候不在那张桌子上。
她炖的东西,依萍一口都没吃过。
依萍从小就是瘦的,站在傅文佩旁边,像是风一吹就能倒,可偏偏她又那样倔强。
她从不跟人要,也不跟人抢,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有时候会问,她也是陆家的人为什么别人有她们没有,然后傅文佩就会看着陆振华。
陆振华就说她几句,她当时心里不满,但又不敢发作,只让佣人给她们做。
次数多了,这种时候,傅文佩自己就会带着依萍躲起来。
王雪琴低头看着依萍碗里那半碗汤,喉咙有点紧。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依萍,你多吃点。你最近好像又瘦了。"
依萍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好,雪姨。"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
王雪琴看着她喝汤的样子——没有尖刺,没有防备,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喝她炖的汤。
饭厅里的灯暖黄暖黄的。
四个人围着那张不大的桌子,低头吃着宵夜,偶尔说一句什么。
方瑜又说她在法国一家中餐馆喝过一碗汤,跟这个比起来差远了,王雪琴说"那是,法国人能做出什么好东西来",方瑜又说"那家店的老板还说是祖传配方",王雪琴说"祖传配方?老娘这方子才是祖传的"——声音不大,但暖融融的,像那锅汤一样,把整间饭厅都焐热了。
王雪琴忽然想——一个是依萍最好的朋友,一个是依萍最喜欢的人。
她从来都把自己放在依萍的亲妈这个位置上。
外人总以为她失心疯了,可是这中间的苦楚不甘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不怕死,但她怕自己死了,有人欺负她的儿女们,上辈子因为她,家散了,孩子们一个二个结局都不如意。
她最对不起的就是依萍,她认不了女儿,她只能做那些事,给她送钱、送东西、替她打架出头、做好吃的给她喝,但她从来没办法往那个位置上站,她怕站上去就会被老天狠狠推下来。
此刻她看着依萍低头吃东西的样子,没有尖刺,没有防备,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和方瑜说话,和陈明昊坐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她不用站上去了,因为她此刻已经在她身边了。
又想起傅文佩,那个喜欢当老妈子的,又上赶着伺候陆振华去了。
陆振华一回来她就围着他转,递茶递水掖被角。
以前王雪琴恨她那样,现在想想——去吧,管她呢。
反正依萍在这里。
依萍最好的朋友在这里,依萍最喜欢的人在这里。
依萍的亲妈也在这里。
那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坐着,而她坐在这桌边。
她低头又给依萍添了一只小笼包:“吃完了不够锅里还有。”
然后自己也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嚼着,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有说那些话,也不需要说了。
反正她在这里坐着,他们都在。
陈明昊走的时候在玄关换鞋,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叠好的纸,递给依萍:"依萍,这张你留着。药厂的清单,我二姐给的。后面如果有需要,可以直接找上面的联系人。"
依萍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好。"
陈明昊转过身,看了王雪琴一眼。
“去吧去吧!”王雪琴摆了摆手。
"路上小心点。明天下午三点半,秦五爷家别忘了。"
陈明昊看了她一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