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九年,腊月。登州。
腊月初九,夜。
登州外海,一场蓄谋已久的劫杀,落了下来。
遇难的是一支商队。十六条商船,从新罗回来,满载银铜与皮货。船队行至登州外海八十里的海面,夜色里,围上来四十多条快船。船帮上没有旗,可船上的人,训练有素:火箭齐射,跳帮夺船,杀俘焚舟,一气呵成。
商队的护卫拼死抵抗,护着三条船,逃回了登州港。
天亮的时候,登州港炸了。
逃回来的船,桅断舷裂;船上抬下来的人,一具,又一具。有个老船主,跑了一辈子海,儿孙满堂,这一夜,三个儿子,死了两个。老船主抱着小儿子的尸首,坐在码头上,一夜,没有说一句话。
第二天清晨,老人松开了手,站起身,做的第一件事,是往知府衙门走。
他身后,跟的人,越来越多。
抬棺的,抬伤员的,捧着死者衣冠的。登州城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码头上歇工的力夫,茶坊里歇脚的客商,连同那些平日里最和气的商铺掌柜,全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伤员里,有个十六岁的学徒,胸口中了一箭,救回来,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反反复复念叨一句话。医馆的大夫凑近了听,听清了,红着眼眶,原样记了下来,呈给了知府:
“他说的是,'船上的旗,小的认得。'”
“去年,也是这伙人。官府说,是海匪。”
“海匪,海匪有官船坊的船板?”
到知府衙门前的长街,人,已经望不到头。
老船主跪在衙门前,把一顶儿子的孝帽,举过头顶,只说了三句话:
“草民一家,跑了三十年海。”
“海上的规矩,货,可以抢;钱,可以夺。人,不能杀。”
“今日,草民斗胆,问朝廷一句话,这杀人的账,谁,来给草民算?”
知府大人,官服都没穿齐整,抢步出衙,扶起老船主,当街,立下了军令状:“本府即刻具本上奏!登州的每一笔血账,朝廷,一个都不会漏!”
消息,当日下午,就顺着电波,传遍了整个天下。
天下,炸了。
《大唐日报》的号外,连夜印发:“倭寇屠我商船,登州百姓抬棺请命”。号外上,登了那位十六岁学徒的话,登了老船主的三问,登了十一口衣冠棺进京的消息。
长安,洛阳,扬州,泉州,凡有海商的城市,此日,商号歇市。扬州的漕帮,把帮里的白幡挂上了船头;泉州的海商,联名上了万民书;山东各州的父老,一拨一拨,往登州赶,不为别的,就为给死难者,上一炷香,给请命的人,站个场。
长安的士子们围着传音柱,听完了号外,当夜,联名的请战书,签出去三尺长。有老博士在请战书的末尾,题了一句:“海者,亦华夏之海。杀吾民于海上,与杀吾民于门内,何异?”
三日之内,请战的表章,从天下各州,雪片一样,飞进了长安。
当日的急报,连夜进京。
随急报同行的,还有金衣卫的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俘虏。交战里被商队护卫生擒的七名劫船者。审讯的口供画了押:受雇于对马守。
第二样,是物证。从沉船残骸里捞起的船板残片。船坊的烙记,对马官坊的款,一处不差。
第三样,是密约。金衣卫顺线起获的一封书信抄件,百济的豪族与倭国西境豪族,约定今冬“合兵掠登州,货利四六分账”。
四六分账。
这四个字,呈到御案上的时候,甘露殿的灯,晃了一晃。
当年,大食与颉利,就是这么分的唐。
李二把那封抄件,看了很久很久,而后,只说了一句话:
“朕还当,他们能想出个新花样。”
“连分法,都是抄朕旧账的。”
腊月十五,大朝会。
这一日的太极殿,丹墀之下,摆着的不是长案,是一口一口的棺。
十一口衣冠棺,是专列运进京的。棺过长安的那一日,朱雀大街,百姓自发的白幡,从明德门,一直排到了太极宫前。有当年北伐时送过儿郎出征的老人,站在道旁,看着棺一寸一寸地过去,喃喃自语:“当年,是人家打到咱们门口。如今,是咱们的人,死在了海上的家门口。”
“这笔账,跟渭水那笔,是一样的账啊。”
百官入殿,人人屏息。
李二亲自拈香,祭罢,转身,面对满朝文武。帝王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砸在金砖上,都有声:
“贞观二年,颉利兵临渭水,朕,忍了。”
“贞观四年,吐谷浑扣使,朕,记了。”
“大食四六分账,朕,算了。”
“今日,倭寇,杀朕的民,焚朕的船,还是这一句:四六,分账。”
他把那封密约抄件,当众,掷于阶下。
“寇仇犯边,尚可说是边衅。属国,劫上国——”
“这叫,背盟。”
“诸位爱卿,这一笔,朕,还忍不忍?”
满殿,死寂了一瞬。
而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山呼海啸,轰然而起:“不忍!”“杀过去!”“灭之!”
东征诏,当日颁下。
诏书很短。历数倭国三十年来犯边、杀掠、勾结之罪,末了一句话:“犁庭扫穴,永绝海患。”
可朝会上,还是起了争执。
倒没有人反对打仗。民愤滔天,铁证如山,这时候反对,是要被百姓的唾沫淹死的。争的,是规格。
有兵部的老臣出班,奏道:“陛下,区区倭国,岛夷之属,兵不过数万,船不过数百。臣以为,遣一员偏将,携水师之半,足矣!何须……”
他的话,停在了那里。
因为班列里,走出来了一个人。
安国公,李泽轩。
满殿的目光,都聚了过去。所有人都记得,这位国公爷,二十年了,打过的仗,只随过一次军,当年北伐突厥。此后灭吐谷浑、灭吐蕃、灭大食,他一次都没有随军,坐镇长安,运筹万里。
连李二,都微微前倾了身子。
李泽轩走到殿中,撩袍,跪下,只说了六个字:
“此战,臣请随军。”
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李二看着他,看了很久,问:“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为何?”
李泽轩抬起头:“陛下,臣的兵,臣的船,臣的操典,臣的图。”
“这一仗,若是旁人去打,臣,睡不着。”
“另外,”他顿了顿,“那座岛上,有些东西,只有臣,找得到。”
没人懂这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连李二,也只见他缓缓地,点了头。
“准。”
那位兵部老臣,张了张口,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安国公随军,这规格,还有什么可争的?
班底,当日定盘。
水师大都督,李绩。当年北伐的军需总管、这些年的兵部尚书,统御全局,御前挂帅。
副帅,苏定方。刚从两河都督府任上召回,灭国名将,锋刃重出。
水师都督,当年把“镇海号”开下船台的首任舰长,统率舰队。
陆营先锋,程处默、尉迟宝林。两个当年的书院学生,如今都是独领一军的将官;玄甲营的旧部,随两人编入陆营。
李泽轩,随军,总领军务,兼领测绘、工务。
散朝的时候,雪,下起来了。
程处默追上李泽轩,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雪片扑簌簌地落,程处默挠了半天头,终于,把憋了一路的话,问了出来:
“小轩。”他嘿嘿一笑,“我说,你跟那岛上的人,有仇?”
李泽轩的脚步,没有停。
“有。”
“多大的仇?”
李泽轩望着宫墙外。雪,落在他的肩上,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海面:
“灭族之仇那么大。”
程处默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跟李泽轩,刀山火海一起闯过。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身边这个人,离他很远,很远。他没有再问,只是重重地,捶了一下李泽轩的胸口:
“成。”
“这一仗,俺的槊,替你开路。”
李泽轩立在宫墙下,没有立刻回府。他望着东方的天,想起了一个人。
贞观二年的元日大朝会,太极殿上,一个倭国的王子,跪在丹墀之下,自称臣。那人的汉话,说得极好,引经据典,比长安的宿儒,还溜。
后来,那人以“仰慕大唐文化”为名,在长安,住了一年多。崇仁坊的宅子,是陛下赐的。炎黄书院,他来过三回——经学部的课,准他旁听;算学部的门,李泽轩下的令,一步,不许进。
可他还是弄走了三本《新式算学》。临走那日,还从炎黄钱庄,换走了一船唐元。
山背大兄王。圣德太子的儿子。倭国如今的王。
当年那人离京,李泽轩就跟李二说过一句:“陛下,此人回国,二十年,必为大患。今日留不住,往后,是个麻烦。”
那时候,李二笑他多虑。后来的奏报,也确实“多虑”了:那位王回国登基,改吏治,办书院,废铜币,用唐元,修海港,通商路——桩桩件件,学的都是大唐。
可李泽轩知道,麻烦,不是没有来。只是换了一个来法。
苏我氏当年权倾朝野,好歹压得住各州的豪族。河间郡王一战,苏我满门,没了。豪族们头上,没了鞭子。那位王在宫里革他的新,豪族们在西边的海上,劫他们的船——一面学着大唐的算学,一面干着三百年前的老营生。
如今,老营生,烧到了登州。
李泽轩拈起一片雪,看着它,在掌心里化掉。
“学我者,我教得起。”他轻声说,“学我,还杀我民的——”
“我,灭得起。”
……………………
而在散朝之后,还有一段插曲。
东征的消息一出,讲武堂的老将军们坐不住了。当日午后,一封联名信,送进了宫,李靖领衔,秦琼、程咬金、尉迟恭具名,请随军东征。
李二看着信,笑了,笑完,又有些发酸。
他亲自上了趟云山,把这封信,念给老哥几个听,末了,只回了一句话:“诸位将军的仗,朕替大唐记着,一座昭陵都记不下。”
“可这一仗,是水师的仗,是娃娃们的仗。你们的年纪,留给讲武堂。大唐往后的兵,还得你们一个一个教出来。”
老将军们悻悻然。秦琼送李二出院门,末了,跟帝王讨了个恩典:“陛下,老臣这把年纪,跨海是跨不动了。可老臣有个孙儿,在陆营当队正。让他替老臣上那座岛。”
李二握着老兄弟的手,点了头。
出兵前,正月初三,李泽轩回了趟云山。
韩雨惜带着三个孩子,都在山上别院。这一夜,府里的灯,亮到很晚。李长安已经十六岁,一整晚,都在缠着父亲要随军。他已是书院算学科的高材生,测绘、算学,都在行。
李泽轩只问了他一句:“《登陆操典》五十九条,背熟了吗?”
李长安语塞。
“背熟了,再来跟为父要一个位置。”父亲看着他,语气不重,“操典都没有背熟,上了船,是拖累。”
当夜,李长安连夜托山下的驿站,往登州发信,求购操典。李泽轩没有拦,只对韩雨惜说:“让他抄。抄上一百遍,仗,也打完了。”
韩雨惜在灯下,替丈夫收拾行装。收拾到那件旧棉袍的时候,她停了停。十几年前,他去北伐,穿的就是这一件;回来的时候,肩上,多了一道口子。
这一回,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棉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箱底。
第二日清晨,云山别院,凌霄在山道上等他。
两个人,沿着山路走了一程。凌霄没有问战事,只在他登车之前,递过来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一把匕首。鞘旧,刃新。
“小鱼儿打的。”凌霄说,“测绘学堂的手艺,用的工坊的钢。她说,先生打仗,总得带件家里人的东西。”
李泽轩握着那把匕首,握了很久,登车,下山。
贞观二十年,正月十六。
登州港。
这个日子,是李二亲自定的,渭水誓师纪念日。当年,四十五万大军,从渭水便桥誓师北伐;今日,大唐的水师,从登州拔锚,东征。
港里,桅杆如林。
炮舰五十八条,运输舰八十八条,运输船、测绘船、医疗船、通信船,前前后后,二百余条,一眼望不到头。码头上,水师陆营的六万将士,一队一队,列成方阵。钢盔如麦浪,一眼,也望不到头。
李二,亲至登州。
帝王登上点将台,当着六万将士,把水师大都督的帅印,亲手交进了李绩手里。而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片钢铁与旌旗,开口了。
帝王的声音,顺着传声线,传到了每一艘舰、每一面旗、每一个方阵:
“将士们。二十年前,朕在这登州以北,看不见一里外的海。”
“今日,朕在这登州港,看得见,三千里外的那座岛。”
“岛上的人,杀朕的民,掠朕的商,学朕的字,磨朕的刀。”
“朕,给你们十个字——”
“犁其庭,扫其穴。寸土,必究!”
六万将士的怒吼,惊起了海面上,成千上万的海鸟。
方阵的排头,站着几个特殊的人。
军医营的孙医官,带着两百人的白衣营,药箱成列;须发全白的周观察手,拄着缆桩上了年纪人才用的手杖,站在灯队的吊舱边上,冲方阵直瞪眼,生怕谁以为他上不了船;秦琼的孙儿,那个陆营队正,按着腰间的横刀,站得笔直。祖父的枪,他扛不动,可祖父的腰杆,他学来了。
李二在点将台上,看见了那孩子,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辰时三刻,号炮三响。
二百余条舰船,次第起锚。汽笛长鸣,白烟冲天,庞大的舰队,鱼贯出港,转向东方。
李二立在码头,望着舰队的桅杆,一根一根,没入海平线。
登州的百姓,挤满了港口、山坡、屋顶。没有人欢呼。百姓们只是望着,挥着手,一站,就是一天。
老船主也在人群里。老人拄着杖,望着东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只有身边的小孙子听见了:
“去吧。”
“把账,都收回来。”
海上,舰队破浪,向东。
这一次,大唐的舰艏,指向的不再是商路,不再是藩属。是一笔,记了三十年的血账。
…………………………
贞观二十年,正月。对马海峡。
舰队出海的第三日,风,顺得不像话。
冬末的西北风,鼓着满帆,推着二百余条舰船一路向东。蒸汽机没有全开。李绩下的令:“顺风,省煤。到了地方,机器有的是用处。”
旗舰“镇海号”的甲板上,水师陆营的兵,一队一队,扶着舷墙吐。
三年的操练,练出了抢滩的虎贲,可海上这三日,还是把不少旱鸭子,晃得七荤八素。程处默倒是活蹦乱跳,端着一碗热汤,在甲板上晃悠,专找脸色发绿的弟兄逗闷子:“吐,吐。在外面吐干净了,别到时候吐到舱里省得腌臜。”
“等你上了岸,一条命又是新的。”
尉迟宝林坐在桅杆下,默不作声地磨他的槊。一下,一下,稳得像钟摆。
李泽轩大部分时间,在海图室里。
海图桌上,摊着那幅卷了十七年的图。对马岛的港湾、兵置、船坊的位置,他用红笔,一处一处圈了出来。周观察手每日升灯侦察回来,他就着灯下,一处一处地核对、修订。
出航的第二夜,旗舰的军官会议室,灯火通明。
李绩召集了此战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全体将帅会议。与会的,除了水师的各舰管带、陆营的各营主官,还有军医营、通信船、灯队的主事。李泽轩站在海图前,讲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讲的东西,叫《东征方略》。
方略的骨架,三个字:犁,三遍。
“第一犁,惩凶。”他的手指,从对马,划到博多,“对马,是劫掠登州的刀柄;博多,是倭国西境的门户。这一犁,犁掉他们的船,他们的胆,他们'武运昌隆'的念想。”
“第二犁,夺矿。”手指,从博多,划向岛的腹地,“这座岛,地瘠。可地底下,不瘠。银,铜,硫磺,金。这座岛上最值钱的东西,一样一样,全在图上。这一犁,犁出来的,是大唐往后百年的家底。”
“第三犁……”手指,最后落在了岛的畿内,“灭国。”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海浪拍舷的声音。
有年轻的舰长忍不住问:“公爷,既是终要灭国,前两犁,何必费事?”
“问得好。”李泽轩点头,“因为这一仗,跟灭大食不是一回事。”
“大食是国。打掉它的王,夺了它的都,国就亡了。这座岛,是一群豺。你打掉一个头,剩下的散进山里,还是豺。”
“三犁的章程,是把这座岛,当田来犁。第一遍,犁掉硬的;第二遍,犁出值钱的;第三遍……”
“下种。”
“种下去的,是大唐的章程,大唐的官府,大唐的匠作。三年五年之后,这座岛上长出来的,就不再是豺了。”
李绩听完,久久没有说话。末了,老帅起身,对着满室的将校,只下了一道令:
“此战的方略,各军主官,抄录,熟记。”
“从今夜起,大唐的犁,下海了。”
正月十九,清晨。
“镇海号”桅顶的吊舱,升上了海天之间。
周观察手亲自上的灯。老爷子如今登舱,已经不用人扶了。三日海程,把最后一点晕船的毛病,也吐没了。他趴在吊舱的边缘,举着千里镜,朝着对马岛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扫海。
巳时,老爷子的声音,顺着传声线,传进了旗舰的舰桥:
“对马西岸,烟,多处。”
“港里,桅杆,数不清的桅杆。船坊的船台上,新船,三条,没有下水。”
“守军,在堆料。像是,在备火。”
李绩与苏定方对视一眼。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苏定方道。
“知道,还敢备火?”李绩走到传声线前,“周老先生,再探。港外,海面,有没有船队出动的迹象。”
半个时辰后,答案回来了。
回答的,不是周观察手,是瞭望桅上,肉眼可见的海平线:对马岛的西侧,黑压压的一片帆,出港了。
对马水师,百余艘战船,尽锐出港,迎战。
对马城的天守阁上,对马守,穿着全套的甲胄,按着刀,望着西面的海。
他不慌。
在他的认知里,战争的规矩是这样的:唐人的舰队远来,兵疲马乏;抢滩登陆,是死路。滩头,他布了三千人,滩后的高地上还有两千。唐人要想上岸,就得拿命填。
海上的仗,他有百余条船。倭船轻快,接舷跳帮,是他们的老手艺。唐人的船大,大船笨,缠上去,一换一,换得起。
“唐人的船,是铁做的又如何。”他对身边的家臣们说,“海,是水做的。”
“铁,沉。”
家臣们轰然应和,笑声,顺着海风,飘出去很远。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每一个部署,从滩头的三千人,到高地的两千,到港里船台上那三条没下水的新船,此刻,都躺在“镇海号”海图室的桌上,用红笔,圈得清清楚楚。
他更不知道的是,此战的规矩,二十年前,就改了。
海上的仗,从这一日起,分两种:唐军的,和非唐军的。
午时,两军,在海面上,相互望见了。
对马的百条战船,排成一个月牙形的阵,抢占上风,直扑唐军的前卫舰队。倭船的帆,涂着各家豪族的纹章,五颜六色,海风里猎猎作响,声势煞是惊人。
唐军的舰队,没有动。
五十八条炮舰,在海上,一字横开,横陈如城。铁灰色的舰体,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各舰的炮塔,缓缓转动,黑森森的炮口,齐齐地指向了那片彩色的帆。
“镇海号”的舰桥上,李绩下达了此战的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总攻令。
令旗挥落。
五十八舰,百炮齐吼。
第一轮齐射,海面,像被人整体掀了一下。炮弹越过前卫舰队头顶的呼啸声,连成一片,对马船阵的前锋,十几条战船,连人带帆,被砸进了海里。
对马守在天守阁上,看见的是这样的景象:海平线上,闪了一排光;而后,他派出去的先锋,没有了。
不是沉了,不是伤了。是没有了。
第二轮齐射,落在船阵的中段。
第三轮,落在阵尾。
三轮齐射,前后,一炷香。
对马的月牙阵,剩下的船,调头就跑。可倭船的快,是帆的快;炮舰的快,是机器的快。蒸汽机开到全速的炮舰分队,从两翼包抄,像牧羊犬拢羊群一样,把溃散的倭船,往对马港里,赶。
抵抗,不是没有。
有几条倭船,拼死冲进了前卫舰队的射程,跳帮的钩索,搭上了“定澜号”的舷墙。
而后,他们见识了另一样新东西。
甲板上,等候多时的陆营将士,没有拔刀,摘手榴弹。一颗,两颗,顺着钩索和跳板,往倭船的人堆里,点名式地,投。
爆炸声里,登船的倭兵,连舷墙都没摸到。
有个陆营的火长,投完弹,趴在舷墙上往下看了一眼,咂了咂嘴,回头对同伴说了句:“跳帮,这是哪个朝代的战法?”
“俺们操典里,管这个叫送人头。”
未时,港战。
溃船涌进对马港的时候,唐军的火船分队,已经候在港外两侧了。
火船,是运输舰放下去的。满载火油与柴薪的无人大船,拖着引火的索,顺着潮流,直插港中。溃船挤港,进退不得,火船一至,烈焰连天。
对马守站在天守阁上,看着自己的船,一条一条在港里烧成火炬;看着船坊,那座造出了劫掠登州的快船的船坊,被“镇海号”的主炮,三轮轰塌。
造船的木料,成了焚船的柴。
港中,有一个倭国的老水手,泅水逃上了岸。多年以后,他活了下来,成了渔村的村长。每逢有年轻人夸耀祖辈的“海战武勇”,老人就会摆手,讲起那一日的港:
“别提武勇。那一日,没有海战。”
“唐人的炮响第三轮的时候,我们就明白了。打仗,得两边拿着一样的家伙才叫打仗。我们拿着刀,他们拿着雷。”
“那不叫仗。那叫,天罚。”
半日。
从周观察手升灯,到港中火起,前后,半日。
对马水师,百余艘,全灭。
申时,陆营登陆。
没有抢滩死战。滩头的三千守军,在炮舰犁了两轮滩之后,跑了一半,降了一半。程处默领着先锋营冲上滩头,一身泥水,回头冲着海上的舰队,扯着嗓子喊:
“就这?!”
“俺爹说倭人能打。俺爹,骗俺!”
次日,对马守,开城,跪降。
降仪很简单。对马守以下,家臣、兵卒,尽数解甲,跪在城门外的空地上,黑压压的一片,四千余人。
李绩受降,按军中章程,办得干净。而处置这四千降卒的差事,落在了李泽轩的头上。
他站在那片跪伏的人群前,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宣判。
“去年,腊月,登州外海。”
“一支商队,十六条船。夜里,被四十多条快船围了。火箭,跳帮,杀俘,焚舟。”
“死了一百三十七人。有个人家,一夜之间,死了两个儿子。”
跪伏的人群里,有人,开始发抖。
“那些快船,是这座港造的。”李泽轩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那些令,是这座城下的。”
对马守伏在地上,头,磕在冻土里,一声不敢出。
“金衣卫审了一夜。”李泽轩抬了抬手,身后的司官,展开名册,“下令人、领队人、船奉行、水手头目——一百三十四个名字,都在这册子上。”
“一百三十七条人命,一百三十四颗人头,还差三颗。”
“差的这三颗,今日,补齐。”
他顿了顿,念出了那句让整片跪伏的人群瘫软下去的判词:
“对马守,并家老三人,船奉行一人——连你们一百三十四个,凑一百三十七。斩。首级装匣,送登州,一人一颗,给死难者,上坟。”
对马守伏在地上,抖成了一团。他抬起头想喊什么,喊出来的只有牙齿打颤的声音。他到最后也没明白:自己开城跪降,降军不杀降将,这是几百年海岛上的老规矩——唐人怎么会在破城的第二天,就把他这个“降将”,拖上刑场?
李泽轩替他明白了。
“开城,是降给大唐的兵的。可你欠的,不是大唐的兵,是大唐的民。”
“兵债,刀还。民债——头还。”
当午,对马城外,一百三十七颗人头落地。行刑的,是陆营的兵;观刑的,是四千降卒和全城的百姓。刑场边上,司官把登州死难者的名册,一字一字,念了一遍。念一个名字,落一颗头。
一百三十七个名字念完,一百三十七颗头,滚了一地。
而后,李泽轩回身,面对剩下的人,宣了第二道处置。
“余者,编罪奴营。充登岛苦力。修港,筑路,下矿。哪里的活最重,去哪里。”
“章程,刻在石头上:计工赎罪,管吃管住,病者有医——二十年为期。”
四千人群里,炸开了一片压不住的骚动。有人失声喊了出来:“二十年?!”
“嫌长?”
李泽轩俯视着那片人群,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海面。
“当年阴山的突厥俘兵,也是这条章程。他们,三年。你们,二十年。”
“为什么?”
“因为突厥人抢大唐,抢的是牛羊,是绢帛。抢完,跑了。你们的船队,抢的是货,杀的是人。杀完,烧船。”
“抢货的账,三年,折得清。杀人的账——二十年,是唐人给你们打的折。”
“逃亡的,杀。检举的,减。听明白的,磕头。”
四千人,磕头的声音,像一阵闷雷,滚过对马岛的天空。
当夜,首战的军报,发回登州,转电报,进长安。
军报很短:“正月十九,对马。倭水师百余艘,全灭。港城,船坊,焚。斩首恶一百三十七,祭登州死难者。余众四千,编罪奴营,刑期,二十年。唐军伤亡,轻伤三十七,阵亡,无。”
“阵亡,无”三个字,兵部的值夜官核了两遍。当年北伐,一场恶仗,阵亡以万计;今日跨海首战,灭一国水师,零。
长安的号外,次日清晨,随广播传遍了全城。传音柱下,听完了战报的百姓,静了片刻,而后,爆出的欢呼,比过年还响。
登州码头上,那支遇袭商队幸存的老船工,听完广播,蹲在码头上,哭了一场。哭完,起来,去船行,接着排他下一趟海的班。
而对马岛上,战后的收拾,已经在连夜进行。
军医营的孙医官,带着白衣营登了岸。救治的对象,先是唐军的伤员,而后,是倭国的降卒伤兵。有陆营的兵不解:“军医,这帮海盗的伤,也治?”
孙医官头也不抬:“操典第五十二条,降者,一体救治。”
“再说了,”他给一个倭兵上了夹板,“死了的,怎么挖矿?”
港口,连夜清障。沉船的残骸,拖走;码头的焦木,拆了;被轰塌的船坊地基上,罪奴营的第一批苦力,已经排成了队。工兵的军官,拿着名册,一个一个点名分派。
处置完降卒,李泽轩登上了对马城的天守阁。
阁上,海风凛冽。他凭栏西望。
这里,是那座岛的大门。
门,已经踩在大唐的脚下了。
苏定方与李绩,联袂登阁。三个人,看着西沉的落日,把对马港的余火,映成一片暗红。
灯队的侦报,摊在阁中的矮几上:九州豪族的联军,三万。筑前、筑后、肥前三国豪族出兵为主,各家私兵拼凑;统兵的,是倭国西境第一豪族的家督,此人,就是对马守的姻亲,劫掠登州的买卖,他占着最大的股。
三万人,屯在博多湾。营,立了十里;滩头,挖了三道壕;湾后的高地上,备了滚木礌石。倭军的军令,传遍了三军:“唐人远来,利在速战。诱其抢滩,半渡击之,聚歼于滩。武运,在此一举。”
“下一步?”李绩问。
“博多。”李泽轩指向南方,“他们三万人,屯在博多湾的滩头,正等着我们抢滩死战。等的就是这个‘半渡击之’。”
“哦?”苏定方笑了,“他们想等什么?”
“等他们打了一辈子的那种仗。”李泽轩淡淡地说,“很遗憾。”
“那种仗,大唐,早就不打了。”
他收起侦报,望向南方夜色里,那看不见的海岸线,补了最后一句:
“传令各舰,休整三日,补煤补水。”
“三日后,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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