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丁冬九的惆怅
腊八节一过,年味就跟灶台上的蒸汽一样,咕嘟咕嘟地冒起来了。
牛尾村家家户户都开始张罗过年的事儿——磨豆腐的磨豆腐,蒸年糕的蒸年糕,扫房子的扫房子,杀年猪的杀年猪。村道上走来走去的人都比平时多了,碰了面也不像往常那样点个头就过去,总要站住脚唠几句——“你家年货备齐了没?”“今年猪杀了多大的?”“你家小子啥时候回来?”——问的人和答的人脸上都带着笑,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三分。
丁冬九家也不例外。胡氏身体大好了,能下地走动了,虽然还不能干重活,可帮着扫扫地、擦擦桌子、看着丁福别闯祸,还是可以的。丁传根忙着收拾院子,把柴火垛重新码了一遍,又把猪圈和鸡窝修了修,忙得脚不沾地。王一梅挺着六个月的大肚子,照样风风火火的,一会儿在灶房里蒸馒头,一会儿在院子里晾衣裳,一会儿又张罗着让丁成去村里借个什么东西,嘴不停,手也不停,整个人像一只陀螺一样转来转去。
丁冬九也没闲着,不过他忙的不是那些粗活累活,而是一件要紧的大事——大妞定亲。
郭掌柜那边早就准备好了,腊月十六这天,带着官媒和聘礼,赶着马车来了县城。
丁冬九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带着满仓一早到县城,再和满银汇合,先去三姐家看了看准备得怎么样了。
丁来娣和大妞天不亮就起来了,把屋里屋外打扫得一尘不染,灶台上炖着一锅肉,香气飘出去老远。大妞换上了一身新做的红袄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扎着红头绳,坐在自己厢房的炕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脸红得像熟透了的柿子。她听见丁冬九和满仓,满银来了站起来叫了“舅舅,表哥”,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了,耳根子都红透了。
丁冬九看着她那副又羞又紧张的样子,心里头又是好笑又是感慨——当年那个扎着羊角辫、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丫头,一转眼都要嫁人了。
三姐夫邵掌柜带着伙计把桌椅,席面安排的明明不会。也穿戴一新。家里堂嫂子帮着看宝儿。
快到巳时的时候,郭掌柜的马车到了。
马车在巷子里邵家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巷子里外都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郭掌柜先从车上跳下来,穿着一件崭新的宝蓝色茧绸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玄色腰带,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脸上带着笑,一看就是个体面人。紧跟着下来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形挺拔,肩膀宽宽的,面容敦厚方正,皮肤白净,穿着一身鸦青色的棉袍,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料子,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站在那儿不卑不亢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踏实。
这就是郭掌柜的大儿子,郭守成。
丁冬九迎上去,跟郭掌柜互相拱了拱手,寒暄了几句。郭掌柜把儿子拉到跟前,笑着说:“守成,叫丁叔。”
郭守成赶紧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给丁冬九行了个礼:“丁叔好。”
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没有那种初次登门的局促和慌张。丁冬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小伙子身板正,眼神正,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子稳重劲儿,心里头先满意了三分。
“好,好。”丁冬九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屋说话。”
官媒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红着绿的,嘴巴利索得很,一进门就噼里啪啦地说了一串吉利话,把邵掌柜和丁来娣说得眉开眼笑的,连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几个邻居都听得直乐。
接下来就是走正式的定亲流程了。
按照当地的规矩,男方要先送上聘书和礼单,由官媒高声宣读一遍,然后女方收下聘礼,回赠一些自家准备的礼物,最后双方交换庚帖,这亲事就算正式定下来了。整个过程虽然繁琐,可每一步都有讲究,马虎不得。
郭掌柜带来的聘礼是商量好的,不算特别厚重,可该有的都有了——六两银子做聘金,一对银镯子、一对银戒指、一根银簪子,两匹绸缎料子,一坛子酒,还有几包点心果子。这些东西放在大户人家眼里不算什么,可对于邵家这样的人家来说,已经是相当体面的了。
丁来娣看着摆在桌上的那些聘礼,眼眶有些发红,可还是强撑着笑脸,把事先准备好的回礼拿了出来——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针脚纳得密密实实的,是丁来娣熬了好几个晚上赶出来的;一方绣花的手帕,是大妞自己绣的,上面绣着一对鸳鸯,虽然针法还略显稚嫩,可看得出用了心思。
官媒把庚帖交换了,高声念了一遍吉语,然后笑着说:“好了好了,这亲事就算是板上钉钉了!恭喜恭喜!”
郭掌柜哈哈大笑,拱手道贺。丁来娣擦了擦眼角,也笑了起来。大妞坐在里屋,隔着门帘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低着头,嘴角翘得高高的,手指绞着衣角,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接下来就是吃饭了。丁来娣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了,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肉,还蒸了一笼屉白面馒头,顺安居送来的几样菜,摆了满满一桌子。郭掌柜和邵掌柜,丁冬九坐在上首,郭守成坐在下首,丁来娣在旁边作陪,官媒坐在另一侧,一边吃一边说笑,气氛热热闹闹的。
丁冬九夹了一块鸡肉,嚼了嚼,看了一眼对面的郭守成——小伙子吃饭的动作很规矩,不吧唧嘴,不挑菜,筷子伸出去稳稳当当的,夹到什么吃什么,一点也不挑拣。丁冬九心里头又满意了三分——吃饭的规矩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家教,这孩子家教不错。
吃到一半,邵掌柜端起酒杯,跟郭掌柜碰了一下,随口问了一句:“守成这孩子,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郭掌柜放下酒杯,笑着说:“跟着我在铺子里学买卖呢。算账、进货、招呼客人,样样都能上手了。这孩子性子稳,不浮躁,我挺放心的。”
丁冬九点了点头,又问郭守成:“守成,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郭守成放下筷子,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想先把铺子里的生意摸透了,以后有机会的话,想在白河镇再开一间分号。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了,眼下还是先把本事学好再说。”
这话说得朴实,没有半点浮夸的意思。丁冬九听了,心里头最后那三分也满意了——这孩子有想法,但不冒进,踏踏实实的,是个过日子的人。
一顿饭吃完,亲事就算是圆满定下来了。两家商量了一下婚期,最后定了明年三月二十八——春暖花开的日子,不冷不热,正好办喜事。
送走了郭掌柜父子,丁冬九站在邵家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三姐家的闺女有了着落,他心里头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忙完了事情,丁冬九和满仓回到家里,他在堂屋里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热水,慢慢地喝着。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王一梅在灶房里忙活,丁成带着丁福在院子里玩,胡氏在炕上歇晌,丁传根不知道去哪儿串门了。就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对着桌上的粗瓷茶碗发呆。
他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这几年多来,他一直在忙——忙着磨豆腐,忙着开铺子,忙着赚钱,忙着给姐姐们安排出路,忙着给外甥娶媳妇,忙着给外甥女找婆家。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像赶集一样,连口气都顾不上喘。可现在,姐姐们都安稳了,铺子的买卖也够用了,大妞的亲事也定下来了——该办的事都办完了,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满是老茧和裂口,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推磨,磨完豆腐还要去地里干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那时候他从来没觉得茫然——因为每一天都有每一直天的活计,每一顿都有每一顿的奔头,他没工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现在呢?他有了铺子,有了银子,有了靠山,可那股子心气儿,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地抽走了。
他知道是怎么回事——是消渴症。
自从查出这个病之后,他就觉得自己像一棵被虫子蛀空了的树,表面上看着还行,可内里已经空了。他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拼命了,不敢再熬夜,不敢再累着,不敢再有什么大的野心。他每天都告诉自己——能活着就行了,能把日子稳住就行了,别再折腾了。
可“能活着就行了”这句话,说着容易,真正过起来,却让人心里头空落落的。
他坐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王一梅端着簸箕从灶房里出来,看见他那副样子,问了一句:“咋了?发啥呆呢?”
丁冬九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啥,想点事儿。”
王一梅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转身去院子里晾衣裳了。
过了没几天,丁家杀年猪了。
今年丁家养了两头猪,都是用豆渣和泔水喂的,肉质紧实,肥瘦相间,比那些光吃糠的猪强了不止一星半点。丁传根原本打算两头都杀了,留一头自家吃,另一头卖给村里人。可还没来得及动手,隔壁大牛头村有户人家办喜事,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丁家的猪是吃豆渣长大的,肉特别香,专门找上门来,说要买一整头。
丁传根跟丁冬九商量了一下,丁冬九说:“卖吧,卖了省事。”
于是留了一头自家杀,另一头让那户人家赶走了,换回来三两多银子。丁冬九把卖猪的银子拿到丁传根面前,放在桌子上,说:“爹,这钱你收着。”
丁传根愣了一下:“给我干啥?你收着做买卖用。”
“什么你的我的。”丁冬九把银子往他手里一塞,“这一年你在家操心了,喂猪、喂鸡、收拾院子,样样都是你干的。这钱你该拿着。”
丁传根攥着那几块碎银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了看丁冬九,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既有高兴,又有几分不好意思:“我一个老头子,在家里干点活是应该的,哪能还分钱呢……”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丁冬九摆了摆手,“这一年家里家外的,你也没少操心。这点钱不算多,你留着零花,想买点啥就买点啥。”
丁传根没有再推辞,把银子揣进了怀里,嘴角的褶子一层一层地漾开,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丁冬九看着老爹那副高兴的样子,心里头也舒坦了一些。
杀年猪那天,丁家院子里热闹得很。满仓过来帮忙,四姐夫也来了,几个壮劳力七手八脚地把猪按住,一刀下去,干净利落。烫毛、刮皮、开膛、分肉,一气呵成。新鲜的猪肉挂在院子里的木架子上,红白相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丁冬九没有参与杀猪。他蹲在院子角落的蘑菇筐旁边,专心致志地伺候他的蘑菇。
上次离开牛尾村之前,他种的蘑菇已经发了一批,可后来因为胡氏生病,他急着回白河镇,那批蘑菇没有及时采收,长老了不少,品质不太好。这次回来,他发现菌丝又重新长好了,白生生的菌丝在培养料里蔓延开来,看着就喜人。他又添了两筐新料,小心翼翼地把菌种埋进去,喷上水,盖上湿布,像伺候什么娇贵的宝贝一样。
王一梅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蹲在墙角伺候蘑菇,喊了一声:“你不来帮忙杀猪,在那儿鼓捣啥呢?”
“你们杀就行了,我又帮不上什么忙。”丁冬九头也不回地说。
王一梅嘀咕了一句什么,又缩回灶房里去了。
丁冬九确实不想去凑那个热闹。他最近心情有些低落,不想干那些需要大力气的活儿,也不想跟太多人打交道。他就想安安静静地待着,做点细致的、不费力气的事情。伺候蘑菇正好——浇水、通风、观察菌丝的生长情况,这些事情不需要多大的体力,可需要耐心和细心,做起来让来了9)心静。
他决定了——这批蘑菇不卖了,留着过年送礼。云岩寺送一些,吴府送一些,郭掌柜送一些,剩下的自家吃。蘑菇这东西,虽然不值什么大钱,可稀罕,拿得出手。
除了伺候蘑菇,丁冬九还认认真真地做了几批肴肉和胰子皂。
肴肉的做法他已经很熟练了——猪蹄膀去骨,用硝水和盐腌制,然后加上花椒、八角、桂皮等香料一起煮,煮到肉烂汤浓,再倒入模具里压实,冷却之后就成了晶莹剔透、红白相间的肴肉。他这次做得格外用心,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切出来的肴肉片片均匀,摆在那里像一件艺术品。
胰子皂也比以前做得更精细了。他用的是猪胰脏和草木灰,再加上一些皂角和香料,反复捶打、揉搓、成型,做出来的胰子皂色泽洁白,香气淡雅,洗手洗脸都不皴裂。他打算多做一些,过年的时候送给亲戚朋友,也算是一份心意。
干累了,他就搬一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口,看着丁成读书。
丁成坐在院子里的太阳地里,手里捧着一本书,摇头晃脑地念着。他念的是《论语》,声音清朗,一字一句的,虽然偶尔会有卡壳的地方,可总体上已经很流畅了。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坐在那儿,脊背挺得直直的,整个人像一棵正在抽枝发芽的小树苗。
丁冬九看着看着,心里头就踏实了一些。他自己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可丁成还小,还有大把的前程。只要这孩子能读出个名堂来,他丁冬九这辈子就算没白忙活。
跟丁冬九的低落不同,王一梅这段时间简直是如鱼得水。
她挺着六个月的大肚子,不但没有消停,反而比以前更忙了。村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婚丧嫁娶,都愿意来找她——让她去做“全福人”。
所谓“全福人”,就是父母公婆俱全、夫妻和睦、儿女双全、日子过得好的妇人,在婚礼上帮忙铺床、撒帐、给新人梳头,寓意把福气带给新人。王一梅父母公婆都在世,丈夫能干,有两个儿子,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家里日子又过得红红火火——在整个牛尾村,没有比她更“全福”的女人了。
于是,村里的媳妇们出嫁,都要请王一梅去帮忙。她也乐意去,挺着大肚子,穿着一身新衣裳,脸上笑眯眯的,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副福气相。她帮新人铺床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铺床铺床,龙凤呈祥,先生贵子,后生姑娘”——一套一套的吉祥话,说得顺溜得很,把新人和家长都哄得眉开眼笑。
丁冬九看着她每天风风火火地出门,又风风火火地回来,脸上带着那种满足又欢喜的笑容,心里头暗暗觉得好笑。他知道王一梅喜欢这种被人需要、被人看重的感觉——以前在丁家,她只是个普通的儿媳妇,没人把她当回事。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是丁冬九的媳妇,是丁记铺子的老板娘,是整个牛尾村最有福气的女人。她享受这种感觉,丁冬九也由着她去。
反正她高兴就好。
这天傍晚,王一梅又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脱了外套,坐在炕沿上,揉了揉酸胀的腿。她今天去帮村里一户人家铺了新床,忙了大半天,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意。
丁冬九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胰子皂,正在用油纸仔细地包好。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又去给人帮忙了?”
“嗯。”王一梅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村东头老赵家的闺女后天出嫁,非要我去给铺床。我说我这大着肚子,不方便,人家说不碍事,就是要我这福气。”
丁冬九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包胰子皂。
王一梅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你最近咋了?老是蔫蔫的。”
丁冬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嘴里说:“没咋,就是有点累。”
王一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她了解自己男人的脾气——他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她只是在心里头默默记下了,打算过两天给他炖只鸡补补身子。
窗外的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灶膛里的火光透过门缝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温暖的橘黄色。丁成收了书本,进屋来帮忙摆桌子;丁福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根冰凌子,冻得手指通红,却笑得跟捡了宝一样;胡氏从里屋出来,招呼大家吃饭。
丁冬九放下手里的胰子皂,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走进了堂屋。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盆热腾腾的白菜炖粉条,一碟腌萝卜,一碗鸡蛋羹,还有一碟切好的肴肉,红白相间,晶莹剔透,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丁冬九夹起一片肴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肉香在舌尖上散开,咸淡适中,口感弹牙。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日子虽然有些茫然,可至少,这顿饭是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