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兴盛之象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丁冬九就被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吵醒了。
他翻了个身,睁开眼,看到窗外透进来一抹灰蒙蒙的光。王一梅已经不在身边了,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动,还有丁福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他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咔咔响了几声,然后坐起来,披上那件家常黑色对襟棉袄,下了炕。
推开门,一股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硝烟味和炸货的油香。院子里到处都是昨夜放炮仗留下的红纸屑,像撒了一地的碎梅花。丁传根已经起来了,正拿着一把扫帚在扫院子,看见丁冬九出来,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灶台上有热水,你娘给你煮了红糖鸡蛋。”
丁冬九应了一声,走到灶房门口,看见王一梅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肚子大得弯腰都有些费劲了。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起来了?快去洗把脸,吃了早饭好去祠堂祭祖。”
丁冬九看着她那副大着肚子还忙里忙外的样子,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柴火接过来:“你歇着吧,我来烧。”
王一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退到一边:“行行行,你来烧。难得勤快一回。”
丁冬九蹲在灶膛前,往里面添了几根柴火,用火钳拨了拨,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把灶膛照得通红。他盯着跳跃的火苗发了一会儿呆,心里头想着今天要做的事——祭祖、拜年、走亲戚,一桩桩一件件的,排得满满当当的。
这个年,注定了要比往年热闹得多。
祭祖还是在丁家那座后山上进行的。往年祭祖的时候,丁传根总是唉声叹气的,觉得愧对祖宗——家里人丁单薄,连像样的供品都摆不出来。可如今不一样了,供桌上摆满了各色吃食——整只的煮鸡、大块的熟肉、各色点心果子、还有丁冬九提纯的好酒,满满当当的,香烟缭绕,看着就气派。
丁传根跪在最前面,焚香、奠酒、叩头,嘴里念念有词地祷告着。丁冬九领着丁成和丁福跪在后面,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丁福年纪小,跪不住,磕完头就想爬起来,被丁冬九一把按住了,低声说:“老实跪着,等爷爷起来你再起来。”丁福撇了撇嘴,只好老老实实地跪着,可膝盖在地上扭来扭去的,像一条不安分的毛毛虫。
祭完了祖,真正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初二开始,四个姐姐就陆续带着一家子回来拜年了。
先是二姐丁盼娣一家。二姐夫赶着驴车,车上坐着二姐宝成宝兴,外甥媳妇抱着孩子,大包小包地提了一车的东西。二姐一下车,看见丁冬九穿着一身崭新的黑绸长衫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拉着丁冬九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嘴里不停地说着:“好,好,穿得像模像样的,像个掌柜的样子了。”
紧接着是三姐丁来娣一家。大妞也跟着来了,穿着一身新做的红袄子,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几分欢喜。她过了年就要出嫁了,这次回娘家,算是出嫁前最后一次以姑娘的身份在丁家过年了。王一梅拉着她的手,问了她一些准备的情况,大妞红着脸一一答了,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四姐丁盼娣和也陆续到了。四姐夫马德胜赶着车,车上坐着四姐和两个半大小子,两个小子一下车就满院子疯跑,跟丁成凑到一起,三个人像三只猴子一样,追着院子里的大黑狗满村跑。丁福跟着追着跑。
大姐一家来了,更是热闹的坐不下,满仓,满金,满银,娟子回娘家了,琴儿肚子大,坐一下后晌也回县城刘家。满银高兴活泛的跑进跑出。那点掌柜样子,都没有了。
姐姐们见了面,那话就说不完了。四个人围坐在胡氏的炕上,叽叽喳喳地聊着家长里短——谁家的媳妇生了,谁家的儿子娶了,谁家的老人没了,谁家的地卖给了谁——这些话题在旁人听来琐碎得不行,可她们几个说得津津有味,时而哈哈大笑,时而唏嘘感叹,时而凑到一起低声嘀咕,说到隐秘处还要互相推搡几下,笑得前仰后合。
胡氏坐在炕头上,看着四个女儿围在自己身边,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她一会儿摸摸这个的手,一会儿拍拍那个的肩,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闪。
男人们在堂屋里坐着喝茶说话。丁冬九把提纯的白酒拿出来,给几个姐夫和外甥们每人倒了一碗。几个姐夫喝了,都瞪大了眼睛,连声说好酒。二姐夫自持见过世面,喝了一口,咂了半天嘴,憋出一句:“这酒……这酒有劲儿!”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
院子里,孩子们在疯跑,大黑狗跟在他们后面,尾巴摇得像风车一样。厨房里,王一梅和外甥女,外甥媳妇在忙活着做饭,灶台上的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油烟和香气一起飘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
丁家的院子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驴车来来往往的,把姐姐们一家一家地送来,又一车一车地送走。糖果和油炸吃食摆满了桌子,随便吃,随便拿。猪肉炖了一锅又一锅,馒头蒸了一笼又一笼,来的人没有一个饿着肚子走的。丁家院子里飘出去的香味,馋得半个村子的人都直咽口水。
连院子里那条大黑狗,都跟着享了福。这几天骨头和肉渣就没断过,吃得它油光水滑的,皮毛在阳光下黑得发亮,走起路来都趾高气扬的,连叫起来都比以前底气足了三分。
初六这天,丁冬九陪着王一梅回了娘家。
王一梅的娘家就在隔壁村,离得不远,赶着驴车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往年回娘家,王一梅都是掂量着带东西,心里头总觉得有些虚——毕竟家里的日子也紧巴巴的,带回去的东西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可今年不一样了,驴车上装得满满当当的——一刀猪肉、两条鱼、一篮子福饼、几包糖果、两坛子酒,还有给娘家人准备的几块布料。
王一梅穿着一件绛红色的绸缎棉袄,头上戴着银簪子和银耳环,手腕上还戴着一对银镯子——那是丁冬九过年送给她的。她坐在驴车上,挺着大肚子,脸蛋圆润红扑扑的,整个人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子富态和滋润。
驴车进了娘家的村子,一路上遇到了不少熟人。那些人看见王一梅坐在带棚子的驴车上,穿得跟城里的太太似的,都瞪大了眼睛,站在原地看了半天,等人走远了才开始议论纷纷。
“那不是王老大家的大闺女吗?嫁到牛尾村丁家的那个?”
“可不就是她嘛!你看看人家那一身穿戴,银簪子银耳环银镯子,绸缎棉袄,啧啧啧……”
“听说她男人在白河镇开了铺子,发了大财了!”
“你看看她那肚子,养得多好,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没受过罪。”
“真是命好啊……”
王一梅坐在车上,隐隐约约听到了几句,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她心里头得意,可更多的是感慨——以前回娘家的时候,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男人不在家,日子过得紧吧,手里提着一点可怜巴巴的东西,村里人见了她,最多点个头,连话都懒得跟她多说。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到了娘家门口,王一梅的父母早就接到信儿,迎了出来。老两口看见闺女从驴车上下来,穿着一身绸缎,戴着银首饰,白白胖胖的,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王一梅的母亲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眶都红了:“好,好,看着你就知道你过得好,娘就放心了。”
王一梅的三个弟弟大柱二柱三柱和弟媳妇也出来了。弟媳妇枣花小草,看见王一梅那一身穿戴,眼睛都直了,嘴上说着“姐你回来了”,眼睛却一直往王一梅的银镯子和银簪子上瞟。王一梅看在眼里,心里头明镜似的,也不说破,只是笑着从车上拿下包袱给枣花:“给你们都带了布料,一会儿看看喜不喜欢。”
枣花接过去,摸了摸料子,脸上的笑容立刻真诚了几分:“哎呀姐,这一年全靠你和姐夫了,回来就回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进了屋,一家人坐下来说话。王一梅的父亲问了几句丁冬九铺子里的事,丁冬九一一答了,说得不夸张也不谦虚,实实在在的,让老丈人听了连连点头。王一梅的母亲则拉着闺女的手,问长问短的——怀孕反应大不大?胃口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正说着话,王一梅想起什么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对银耳环。她把耳环递给母亲:“娘,这是我给你买的,你戴上试试。”
王一梅的母亲接过去,看了看那对银耳环,又看了看闺女,眼睛瞪大了,赶紧看女婿,这还了得。连忙说使不得,给亲家母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只是低下头,把耳环戴上,然后抬起头来,笑着问:“好看不?”
“好看!”王一梅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也有些发红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丁冬九的一个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吃饭的时候,王一梅挺着大肚子,弯腰夹菜有些费劲。丁冬九看见了,把她的碗端过来,给她夹了几块肉,添了一勺汤,然后才把碗放回她面前,说了一句:“吃吧。”
这个动作在丁冬九看来,完全是下意识的——他前世受到的教育和习惯,让他觉得照顾怀孕的妻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偏僻的乡村里,男人给女人夹菜、端碗、换菜盘子,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
王一梅的父亲愣了一下,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半天没动。王一梅的母亲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王一梅的弟弟挠了挠头,看了看丁冬九,又看了看自己媳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弟媳妇则直勾勾地盯着丁冬九,眼神里写满了羡慕——她嫁到王家这么多年,别说让她男人给她夹菜了,就连她怀孕的时候,她男人都没给她倒过一杯热水。
王一梅也被丁冬九的举动弄得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嘴角却翘得高高的。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碗来,默默地吃了一口,觉得那肉比平、、收拾碗筷。王一梅的母亲赶紧拦住他:“哎哟姑爷,你坐着你坐着,哪能让你干活呢!”
丁冬九笑着说:“没事,娘,一梅身子重,我帮她干点活是应该的。”
这句话一出口,王一梅的母亲眼圈又红了。她看了看丁冬九,又看了看自己闺女,心里头那块悬了几年的石头,总算是彻底落了地——闺女嫁对了人,这辈子不愁了。
从娘家回来之后,丁冬九又张罗着去了一趟胡氏的娘家。
胡氏的娘家在另外一个村子,离牛尾村有三十多里地,赶着驴车要走大半天。胡氏已经好多年没有回去过了——一来是路远,二来是她爹娘都不在了,回去也没什么意思。可丁冬九觉得,娘年纪大了,心里头肯定还是惦记着娘家的,趁着过年有空,应该带她回去看看。
胡氏听了丁冬九的安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连连摆手:“不去了不去了,那么远的路,折腾啥呀。”
可丁冬九看出来她眼睛里有一道光闪了一下。他知道娘是想回去的,只是怕麻烦他。于是他也不多说,直接让马德胜套了车,又在车上铺了厚厚的褥子,放了暖炉,然后把胡氏扶上车,笑着说:“走吧娘,我陪您回去看看。”
胡氏坐在车上,看着儿子忙前忙后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只是别过头去,悄悄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驴车走了大半天,才到了胡氏的娘家村子。村子不大,比牛尾村还要偏僻一些,村道坑坑洼洼的,两边的房子大多都是土坯房,看起来比牛尾村还要穷一些。
驴车在一座破旧的院子门口停了下来。胡氏从车上下来,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院子,愣了好一会儿。院墙塌了一半,用树枝和篱笆胡乱地堵着;院门歪歪斜斜的,上面的漆皮早就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几只瘦鸡在地上啄食,看见有人来了,咯咯咯地叫着跑开了。
胡氏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半天没有迈步。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屋那扇破旧的门上,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涌上来。
丁冬九站在她身后,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正屋的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探出头来——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穿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绸缎袄子、戴着银首饰的老太太,先是愣了一下,没认出来,又仔细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姑……姑姑?”
这是胡氏的大侄子,胡文。
胡文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多年不来往的姑姑,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家门口。在他的记忆里,姑姑还是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瘦瘦小小的农村妇女,可眼前这个人——穿着黄色的绸缎袄子,头上戴着银簪子,耳朵上挂着银耳环,手腕上还有一对银镯子,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子富态——这跟他印象中的姑姑,简直像是两个人。
“文儿。”胡氏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你爹……你爹他还在吗?”
胡文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侧过身,让开门口,声音沙哑地说:“在……在屋里呢。姑姑,您进来吧。”
胡氏迈过门槛,走进了院子。丁冬九跟在后面,从车上搬下一袋粮食、一块猪肉、几棵白菜和一些干菜,提着跟在胡氏身后。
正屋里光线很暗,一股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炕上躺着一个干瘦的老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盖着一条薄薄的破被子,正在昏睡着。他的呼吸很微弱,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是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几乎要让人以为他已经没有了气息。
这是胡氏的二哥,胡大河。
胡氏在炕边站了很久,看着自己这个二哥,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她记得小时候,二哥背着她在田埂上跑,给她摘野花,替她打欺负她的邻村小孩。可眼前的这个人,老得她几乎认不出来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胡大河的手背。老人的手动了一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浑浊而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眼前的人。他盯着胡氏看了很久,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小妹?”
“二哥。”胡氏握住他的手,眼泪滴在被子上,“是我,我来看你了。”
胡大河的眼眶里涌出了泪水,顺着深深的皱纹淌下来,流进了耳朵里。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些含混的气音,像是一台生锈了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胡氏握着他的手,在炕边坐了很长时间。她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时不时地叫一声“二哥”,然后用手帕替他擦去眼角的泪。丁冬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过了一会儿,胡氏站起身来,从丁冬九手里接过那袋粮食和那块肉,放在屋里的桌子上。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两块碎银子,大约有一两左右。这是儿子给她的奖金,种蘑菇。她把银子放在粮食袋子上,对胡文说:“这些粮食和肉,给你爹补补身子。这点银子,你拿着,给你爹抓点药。”
胡文看着桌上的东西,膝盖一弯,就要给胡氏跪下。胡氏赶紧一把扶住他:“你这是做什么!起来!”
“姑姑……”胡文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家……我们家对不起您……这么多年,我们都没去看过您……”
“说这些做什么。”胡氏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也有些发哽,“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好好照顾你爹,有空了,带着孩子去姑姑家坐坐。”
胡文连连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胡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二哥,然后转过身,走出了屋子。丁冬九跟在后面,扶着她的胳膊,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上了驴车,胡氏坐在车厢里,一直没有说话。丁冬九也没有说话,马德胜只是默默地赶着车。驴车沿着村道慢慢地走着,车轱辘碾过冻硬的泥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走了好一会儿,胡氏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冬九,娘谢谢你。”
丁冬九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正望着远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头去,继续赶车。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干枯的草叶的气息,凉飕飕的,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暖意。
丁冬九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人这一辈子好像是来了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