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
苏寒坐在林雅婷车上副驾驶的位置。
车从市局出发,往城东方向开。
林雅婷戴着墨镜,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许敏现在住翠园小区。”
苏寒翻着手里的卷宗副本。
许文昌,省图书馆藏书阁管理员,五十七岁。
因发现暗网中继站被余建鑫灭口。
死因:冰柱密室手法造成的机械性窒息伴高空坠落。
当时被伪装成自杀。
“家属那边之前怎么说的?”
林雅婷说:“立案后通知过一次,当时只说在调查。许敏一直以为她爸是自杀。”
苏寒合上卷宗。
一个父亲在死前打电话嘱咐女儿照顾好孩子。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女儿以为他是想不开。
这种误解压了小半年。
车停在翠园小区门口。
这是个老旧的回迁小区,楼栋外墙漆都掉了。
林雅婷摘下墨镜。
“你等下话别说太硬。”
苏寒看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话硬过?”
“你跟嫌疑人说话那股劲儿,换个场合能把人吓哭。”
苏寒没反驳。
两人上了三楼。
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的纸条:补课请联系许老师,电话尾号832。
林雅婷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
扎着马尾,穿着家居服,脸上没有化妆。
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她一看到林雅婷的警服,整个人僵了一下。
“许老师,我是重案组的林雅婷。之前联系过您。”
许敏点了点头。
“进来吧。”
屋里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靠窗的小桌上摆着一摞作业本。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见到陌生人进来,躲到了妈妈身后。
许敏摸了摸女儿的头。
“妞,去房间看电视好不好?妈妈跟叔叔阿姨说点事。”
小女孩乖地跑进了卧室。
许敏给两人倒了水。
她坐下来的时候,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是不是……我爸的案子有结果了?”
林雅婷点头。
“许老师,您父亲的案子已经侦破了。凶手落网,案件已移交检察院。”
许敏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发出声音。
林雅婷继续说。
“您父亲不是自杀。他是因为在工作中发现了一个犯罪组织的秘密设备,被人杀害并伪造了自杀现场。”
许敏张了张嘴。
“不是……自杀?”
“不是。”
许敏低下头。
她的肩膀开始抖。
先是无声的,然后变成了压抑的哽咽。
“我一直……一直以为是我的错……”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最后那通电话里说——爸爸可能回不了家了,你要好好照顾妞妞。”
“我以为他是想不开……我以为我平时打电话太少了……”
“我自责了快半年……”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
“他不是自杀?真的不是?”
苏寒开口了。
“许叔叔不是自杀。”
他的语气平静,但清楚。
“他在工作的时候发现了不对的东西。他本来可以假装没看见。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报警。凶手为了灭口,才对他下的手。”
许敏死盯着苏寒。
苏寒说完了。
没有多余的修饰。
许敏捂住了脸。
这次哭出了声。
不是悲伤的那种哭。
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被搬开了。
林雅婷从包里拿出纸巾递过去。
许敏接过来,擦了好一会儿。
她站起来,对着苏寒和林雅婷深鞠了一躬。
整个人弯到了九十度。
“谢谢你们。”
林雅婷扶住她的肩膀。
“这是我们该做的。”
许敏又擦了一把脸。
她走到电视柜旁边,拿起一个相框。
照片里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笑得很憨厚,旁边站着小女孩妞。
“他走之前一个礼拜,还说要带妞去省动物园……”
许敏把相框抱在怀里。
“我可以告诉妞了。外公不是不要她了。外公是好人。”
苏寒站起来。
“许老师,后续检察院那边可能还需要您配合做个笔录。到时候会有人跟您联系。”
许敏连点头。“好,什么都配合。”
两人告辞。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光线昏暗。
林雅婷走在前面,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出了单元门,她站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
“半年。”她说。“她自责了半年。”
苏寒站在旁边没说话。
林雅婷看了看天。
“你说,许文昌如果当时没有报警,是不是就不会死?”
“会。”苏寒说。
林雅婷转头看他。
苏寒说:“余建鑫的性格不会留下活口。许文昌不管报不报警,只要被发现了看到那些设备,结局都一样。”
林雅婷没再说话。
她走到车门边,拉开车门。
坐进去之后过了好几秒才发动引擎。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林雅婷突然说了一句。
“这就是我们做这份工作的意义吧。”
苏寒看着窗外的街道,那些来往往的行人。
他没接话。
但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车汇入了主路的车流中,混进了这座城市日常的嘈杂里。
手机响了。
田小辉的消息。
“苏哥,你啥时候回来?刘志远今天搬东西的时候摔了个杯子,碎片差点扎到我的脚。”
苏寒回了三个字。
“穿鞋厚点。”
田小辉秒回。
“我穿的拖鞋。”
苏寒把手机揣回兜里。
林雅婷瞥了一眼他的表情。
“田小辉?”
“嗯。”
“又作妖了?”
“差不多。”
林雅婷摇了摇头,踩了一脚油门,车速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