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辉带着两个便衣从三个方向同时靠近。
苏寒从面馆出来,走在最后面。
三轮车旁边已经站了一个年轻人在挑串。
田小辉走过去,朝那个年轻人亮了一下证件,低声说了句什么。年轻人脸色一变,放下手里的串立刻走了。
摊主孙德贵抬起头。
还没来得及反应,两个便衣已经站到了他身后。
田小辉把证件举到他面前。
“临江市公安局。孙德贵,配合调查。”
孙德贵的手里还攥着一把竹签。
他看了看田小辉,又看了看两边的便衣。
没跑。也没慌。
他只是把手里的竹签慢慢放到了折叠桌上。
“行。”
一个字。平静得过分。
苏寒走到三轮车旁边,打开保温箱的盖子。
里面分了两层。上层是穿好的成品串,刷了酱料,看着跟普通的杏鲍菇串没什么区别。
下层是没穿的原材料,装在透明保鲜盒里。
苏寒戴上手套,取出一块原材料仔细看。
颜色偏黄褐。菌盖呈半球形。菌柄细长。
他掐断一小截菌柄,断面处迅速出现了蓝色氧化反应。
这是裸盖菇属的典型特征——含有裸盖菇素的蘑菇在受伤后会变蓝。
苏寒抬头看向田小辉。
“确认了。带走。”
田小辉点头,朝便衣示意。
三轮车被整辆封存。孙德贵被带上了等在巷口的警车。
全程不到三分钟。
周围几个摊主伸着脖子看热闹。卖烤冷面的大姐嘴张得老大。
田小辉走过去嘱咐了一句:“正常案件调查,各位继续做生意,别拍照发网上。”
说完他自己先上了车。
晚上十一点。审讯室。
孙德贵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瘦削的脸照得棱角分明。
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装出来的镇定。
是一种放下了所有东西的空。
林雅婷坐在对面。苏寒站在单面镜后面观察。
“孙德贵,你知道你卖的蘑菇串里混了什么东西吗?”
孙德贵点头。
“知道。”
林雅婷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你知道那是有毒的致幻蘑菇?”
“知道。古巴裸盖菇。我在网上查了很久才学会辨认的。山里采的。江北后面那片野山上就有。”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汇报自己种了什么菜。
林雅婷盯着他。
“十月十七号夜间,你在桥头夜市出摊。七名顾客购买了你的蘑菇串后中毒,在乘坐末班公交时集体丧失意识。公交车失控坠入松花江,七人全部死亡。”
孙德贵听完这段话,眼皮跳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林雅婷追问:“你有什么要说的?”
孙德贵沉默了几秒钟。
他抬起头,看着审讯室的天花板。
“我就是想让他们尝尝我的滋味。”
林雅婷的笔停住了。
“什么意思?”
孙德贵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桌面。
“我儿子。孙旭。去年四月份酒后骑摩托车撞死了一个人。判了八年。”
他的嘴角动了动。
“八年。一条命换八年。我去找过法院,找过信访,找过律师。都说判得合理。”
“我不信。一个二十三岁的小伙子,大好的年纪,在里面关八年。出来的时候他都三十一了。什么都没了。”
林雅婷的表情没有变化。
“所以你选择报复?”
孙德贵摇了摇头。
“不是报复。”
他停了一下。
“你们不懂。我每天晚上在那个桥头摆摊,看着那些人。下夜班的、加班回家的、跑外卖的。跟我一样,都是在最底下混日子的人。”
“我想让他们高兴一下。”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怪异的温柔。
“蘑菇吃了之后人会笑。会觉得什么都好。我试过。”
“那个感觉很好。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
他看着林雅婷。
“我想让他们也尝尝。高兴兴地走。就算死了,也是笑着死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五秒钟。
单面镜后面,苏寒的手攥着笔,指关节发白。
林雅婷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冷了一个度。
“你知道裸盖菇素会导致意识丧失吗?”
“知道。”
“你知道吃了你东西的人要坐公交车过江北大桥吗?”
“知道。末班车就停在我摊子前面三十米。”
“你知道一个处于致幻状态的司机无法正常驾驶吗?”
孙德贵没回答。
林雅婷把桌上的照片推过去。七张照片。七个人的生前证件照。
“最小的那个女孩,22岁。刚毕业半年。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加班到十一点,买了你两串蘑菇当宵夜。”
“旁边这个穿蓝工服的,47岁,公交车司机。在线路上干了十二年。零事故。”
“这个戴眼镜的,38岁,中学数学老师。晚自习下班。”
孙德贵低着头看那些照片。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没想到会死人。”
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
“我吃了不也没事吗?我以为……量少一点就没事。”
林雅婷的手掌拍在桌面上。
声音不大,但孙德贵的肩膀缩了一下。
“你以为?七条人命,你跟我说你以为?”
孙德贵不说话了。
他把头埋得更低,两只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
林雅婷站起来,把照片一张一张摆在他面前。
“22岁的女孩,父母在老家种地,供她读完大学。她上个月刚转正,第一个月工资给她妈买了个按摩仪。”
“47岁的司机,女儿今年高三,明年要高考。”
“38岁的数学老师,老婆刚怀二胎,四个月。”
孙德贵的身体开始发抖。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林雅婷没再说话。她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
“从头说。蘑菇从哪儿采的,怎么处理的,摆了多久的摊,一共卖给了多少人。一个字都不要漏。”
孙德贵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然后他开始说。
断续续地,把半年来的事全交代了。
他儿子出事后,他把工厂的活辞了。天在家喝酒。越喝越想不通。
后来在网上看到一篇帖子,说野外有一种蘑菇,吃了以后人会变得很开心,什么烦恼都会消失。
他动了心。
花了两个月学会了辨认。又花了一个月找到了江北后山的采集点。
第一次是自己吃。效果确实好。笑了一整晚。
然后他就想——别人是不是也需要这个。
那些跟他一样在深夜里讨生活的人,是不是也需要高兴一下。
他没想过剂量的问题。
他觉得自己吃了没事,别人吃了也不会有事。
他更没想过,吃了蘑菇的人会去开车。
或者坐在一辆由同样吃了蘑菇的司机开的公交车上。
审讯持续了两个小时。
凌晨一点,林雅婷走出审讯室。
苏寒靠在走廊墙边等她。
林雅婷的脸色不太好看。
“口供拿到了。投毒事实清楚,动机也交代了。”
苏寒问:“他摆了多久的摊?”
“两周。每天晚上都出。”
“也就是说,在这七个人之前,还有不知道多少人吃过他的蘑菇。”
林雅婷点头。
“我已经让田小辉去调前两周的监控了。同时通知各医院急诊科,排查近期不明原因幻觉、意识障碍的就诊记录。”
苏寒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没想到会死人。”
“你信吗?”
苏寒想了两秒。
“信不重要。他明知蘑菇有致幻效果,仍然把它卖给不知情的人。这就够了。”
“间接故意。”
“对。他放任了危害结果的发生。不管他嘴上怎么说'没想到',法律上这叫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
林雅婷把手插进冲锋衣口袋里。
“七条命。因为一个人觉得'反正我吃了没事'。”
走廊里的白炽灯嗡嗡作响。
苏寒直起身。
“案子定性完了。后面的事交给检察院。我回去写尸检终版报告。”
“行。明天早上我要。”
“来得及。”
苏寒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林雅婷一眼。
“早点回去睡。别又熬到发烧。”
林雅婷愣了一下。
“你管得还挺宽。”
苏寒没接话,转身走了。
林雅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动了一下。
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十五。
明天还有一堆报告要写,媒体通报要准备,还要跟宣传科对接辟谣口径。
“幽灵公交”的谣言该停了。
不是鬼。不是诅咒。不是末日预言。
是一个被仇恨掏空了脑子的男人,把毒蘑菇塞进了竹签上。
七个普通人,在深夜里买了两块钱一串的路边摊。
然后再也没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