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成林注意到了苏寒的目光。
他下意识把工作牌翻了过去,又很快转回来。
这个动作很小。
苏寒看得清楚。
林雅婷也看见了。
“马主任,先找个能谈话的地方。”
马成林挤出笑容。
“当然可以,各位里面请。”
他没有再提商业机密,只说需要联系集团法务。
众人被带进临床研究中心一楼会议室。
这里收拾得很整洁,墙上挂满资质证书。试验机构备案、药物研究许可、质量管理认证,一张不少。
田小辉进门后扫了一圈。
“证书挺多。”
老赵压低声音。
“别乱评价。”
“我是在夸他们墙结实,挂这么多都没塌。”
“你也可以挂上去,正好当装饰。”
马成林去打电话。
不到二十分钟,一名戴金边眼镜的男人带着两名工作人员赶来。
“我是集团法务负责人,郑凯。”
他接过协查函,逐字看完。
“警方需要查询四十五至六十五岁男性受试者?”
林雅婷点头。
“时间范围已经写明。”
“姓陈,曾参加封闭管理,补助八千元左右。”
郑凯把文件放到桌面。
“我们愿意配合,但受试者资料涉及隐私。”
“相关文件不能直接带离。”
老赵问:“那能不能看?”
“可以现场查阅。”
“能不能复印?”
“需要走审批。”
“审批多久?”
“正常三个工作日。”
田小辉看了一眼时间。
“你们这效率挺有弹性。律师二十分钟到,复印要三天。”
郑凯看向他。
“流程不同。”
田小辉点头。
“理解,着急的是你们,不着急的是我们。”
林雅婷敲了敲桌面。
“少说两句。”
郑凯让工作人员打开内部项目系统。
天合临床研究中心近两年共执行二十三项药物试验,其中七项涉及抗肿瘤药。
最受重视的,是代号TH—317的口服靶向药。
药品暂定名,安洛替宁。
该药针对一种少见的肿瘤突变靶点,已完成Ⅰ期安全性试验,目前正在推进Ⅱ期。
公开报告里的数据很好。
有效率高。
毒副作用可控。
同类研究中,它的进度处于前列。
一旦Ⅱ期数据达到预期,天合就能申请附条件上市。
钱磊远程调出了市场分析资料。
多家投资机构对这款药给出了极高估值。
保守预测,上市后的首年销售额也能达到十几亿。
田小辉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难怪宣传牌做那么大。”
老赵问:“你又看懂了?”
“看不懂药,我看得懂零。”
“那你很适合去财务室。”
郑凯没有接他们的话。
他调出TH—317的备案文件。
试验方案。
药理研究。
毒理报告。
受试者招募标准。
伦理委员会批准文件。
知情同意书模板。
严重不良反应处置方案。
所有材料都有编号、签章和上传记录。
Ⅰ期共招募四十六名健康男性受试者。
年龄在四十五至六十五岁之间。
封闭管理九天。
给药后采血十三次,并进行肝肾功能监测。
补助标准正是八千元。
林雅婷翻到不良反应记录。
“有肾功能异常吗?”
马成林回答:“没有。”
“水肿、少尿、呕吐?”
“也没有。”
“有人中途退出吗?”
“有两人因为个人原因退出,但和药物无关。”
苏寒坐在屏幕前,逐页查看。
文件的时间顺序完整。
每份批准文件都能在公开审评平台查到。
伦理委员会的会议记录也有参会人员签名。
试验开始前,天合完成了动物毒理、剂量爬坡和风险评估。
公开数据中,没有发现未知杂环化合物。
七号尸体血液里的物质,也不在TH—317的申报成分里。
至少纸面上,两者毫无关系。
沈逸飞小声问:“会不会查错方向了?”
苏寒没有急着回答。
他打开TH—317的化学结构摘要。
核心骨架与未知化合物存在部分相似,但侧链完全不同。
仅凭这点,不能认定属于同一研发路线。
同类靶点药物,大多会采用相近的分子骨架。
“方向没错。”
苏寒说道:“证据还没接上。”
郑凯坐在对面。
“苏法医,我们的试验已经过多轮审核。”
“药物研发不是小作坊,每个环节都有记录。”
苏寒抬头。
“所以我们来查记录。”
“我只是希望警方不要因为一张残缺卡片,就对天合产生先入为主的判断。”
林雅婷把住院须知的复原图放到桌上。
“这不是普通卡片。”
“它来自你们的临床研究中心。”
郑凯看了一眼。
“旧版住院须知发过很多份。受试者、家属、合作单位,都可能拿到。”
“不能证明死者参加过试验。”
“那就把名单给我们。”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郑凯转头看向马成林。
马成林擦了擦额头。
“名单在档案系统里,整理需要时间。”
林雅婷问:“需要多久?”
“最迟明天下午。”
“上午九点前。”
“林队,这个时间有些紧。”
“你们有完整档案,不是让你们重新招四十六个人。”
老赵差点笑出声。
他端起保温杯,挡住了嘴。
郑凯考虑片刻。
“可以。”
“但警方必须签署资料保密说明。”
“没问题。”
双方办完手续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离开研究中心前,苏寒去了趟一楼卫生间。
回来时,他在走廊尽头停了几秒。
玻璃门后是一条通往住院区的通道。
地面铺着绿色环氧树脂。
保洁人员刚消过毒,空气里残留着含氯消毒剂的味道。
这两种痕迹,都在老陈外套上出现过。
门边放着一辆采血推车。
下层纸箱里,装着蓝绿色封面的住院须知。
旧徽标。
涂布卡纸。
专色印刷。
和老陈藏在内衬里的残片完全一致。
马成林从后面追过来。
“苏法医,住院区不能随便进。”
“我没进去。”
苏寒看向他。
“你平时负责受试者招募?”
“我负责运营,招募由专门团队执行。”
“团队负责人姓什么?”
“人员很多。”
“有叫马哥的吗?”
马成林脸上的笑停了半秒。
“工作人员有时会这么叫我。”
林雅婷从走廊另一边走来。
“桥洞、劳务市场、救助站附近,你去过吗?”
马成林马上摇头。
“没有。”
“我们只通过正规平台招募。”
“从不去那些地方。”
他的回答很快。
老赵把这句话记进了本子。
回程路上,田小辉坐在后排。
“林队,能传唤马成林吗?”
“凭什么?”
“年龄、外貌、姓氏都对得上。”
“临江市四十来岁、短头发、戴眼镜的姓马男性,不止他一个。”
田小辉看向老赵。
“赵哥,你也符合一半。”
“我头发还在。”
“重点是这个吗?”
苏寒一直在看天合公开的试验资料。
天合的手续太齐了。
齐到连每次采血后的针头数量,都有领用和销毁记录。
伦理审批没有问题。
受试者保险没有问题。
药物批次没有问题。
肾功能监测也没有问题。
如果老陈真的在这里被连续投药,那些人没有躲开监管。
他们把监管需要看到的东西,全准备好了。
林雅婷问:“发现什么了?”
苏寒合上电脑。
“暂时没有。”
田小辉愣了一下。
“这么干净?”
“对。”
“那咱们是不是白来一趟?”
苏寒看向车窗外逐渐远去的研究中心。
“证据不是没有。”
“是纸面被做得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