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网安实验室里没人提下班。
桌上多了十几个咖啡杯。
田小辉负责采购早餐,回来时带了四袋包子。
钱磊看了一眼。
“有素的吗?”
“有。”
“哪个?”
“不知道,老板说长得都一样,让我们靠运气。”
钱磊拿起一个咬开。
韭菜馅。
“今天运气不行。”
“钱队,硬盘都救回来了,包子别要求太高。”
屏幕上的字段匹配模型已经运行五个小时。
苏寒将受试者记录分成三层。
第一层是可直接恢复的完整数据页。
第二层是能通过身份号码校验、日期和剂量关系配对的碎片。
第三层只有单独字段,暂时无法确定归属。
随着数据不断归位,记录编号也越来越完整。
四十六。
五十三。
七十九。
九十八。
一百零七。
这不是单纯多出几个人。
旧系统里,存在两套受试者数据。
天合交给警方的是上报库。
硬盘中恢复出来的,是执行库。
上报库有四十六人。
执行库有一百零七人。
上午十点,钱磊团队恢复出第一张完整数据表。
表格没有原文件名。
系统给它标注了一串临时编号。
钱磊双击打开。
一百零七行。
每行对应一名受试者。
姓名、身份号码、联系电话、招募来源、入组日期、项目编号、给药剂量,一项不少。
最右侧还有三个隐藏字段。
真实反应。
处理方式。
结算状态。
钱磊拖动滚动条,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帮混蛋。”
没人提醒他注意文明。
田小辉站在后面,包子也不吃了。
上报库中的不良反应只有头晕、恶心和轻度皮疹。
执行库里完全不同。
血肌酐持续升高。
肝酶异常。
室性心律失常。
意识障碍。
急性少尿。
多器官功能损伤。
其中一条记录写着:受试者七号,第三次给药后肾功能恶化,建议终止。
下一行处理结果却是:继续给药,剂量不变。
苏寒将七号记录单独调出来。
姓名栏写着陈广福。
年龄五十六岁。
招募来源,马成林。
入住补助,八千元。
第四次给药后,肌酐达到危急值。
第五次给药后,状态栏变成红色。
终止。
结算状态:未支付。
尸体编号也是七号。
不是警方起的称呼。
天合内部,同样叫他七号。
林雅婷手指按在屏幕边缘,没有说话。
老赵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很久。
镜片已经干净,他又擦了一遍。
田小辉看着一百零七行记录。
“这不是名单。”
“这是花名册。”
没人笑。
他自己也没有。
苏寒点开招募来源字段,进行分类统计。
四十六人来自公开招募、合作机构推荐和志愿者登记。
剩下六十一人,来源只有一个代码。
MC—01。
钱磊很快在旧系统的用户表中找到对应关系。
MC,是马成林名字的缩写。
01,一级招募渠道。
六十一人,全部由马成林录入。
再查联系方式,问题更明显。
二十七人没有社保记录。
三十九人登记地址为临时救助点、廉租旅馆或已经拆除的旧街区。
四十八人没有有效紧急联系人。
其中十九人的联系人号码,竟然属于同一张通信卡。
老赵戴回眼镜。
“这张卡的实名是谁?”
钱磊敲了几下键盘。
“号码注销了。”
“原实名人两年前死亡。”
田小辉骂了一句。
“又拿死人挡枪。”
苏寒继续检查身份号码。
六十一人中,九人的号码存在数字错误。
不是随机填错。
末位校验码被故意改动。
这样的人进入系统后,表面有完整身份信息,实际无法通过外部数据库核验。
“他们不想让这些人留下真实身份。”
林雅婷终于开口。
“不是不想。”
苏寒看着那九条记录。
“是从一开始就准备让他们消失。”
钱磊调出恢复日志。
系统中还存在一批被删除的扫描件。
大部分损坏严重。
其中一张照片成功恢复了百分之八十。
画面里,一名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白墙前。
胸口挂着编号牌。
七号。
正是老陈。
照片拍摄日期,比他第一次出现在桥下早五天。
也就是说,老陈先进入天合接受筛选。
之后才被安排到桥下等待正式试验。
所谓无家可归,可能也是人为切断身份链条后的结果。
林雅婷拿出手机。
“通知张局。”
“申请成立专案组。”
“对一百零七人的身份和下落全面核查。”
“马成林按重大嫌疑人追逃。”
老赵问:“天合那边呢?”
“先不动。”
“证据够申请搜查了吧?”
“够。”
林雅婷看向苏寒。
“但现在搜,可能只能搜到他们愿意留下的东西。”
苏寒点头。
天合已经知道硬盘被带走。
他们不知道警方能恢复多少。
这份信息差还在警方手里。
此时大张旗鼓抓人,真正的决策者可能马上切断所有联系。
“先查人。”
苏寒说道:“一百零七人里,前四十六个是壳。”
“后六十一个,才是他们藏起来的试验。”
“只要找到活着的受试者,就能证明执行库真实存在。”
钱磊把完整数据库制作成只读副本。
原始镜像、恢复过程、脚本版本和每次字段配对结果,全部生成校验记录。
这份证据不能只恢复出来。
还必须能在法庭上说明,它从哪里来,怎么恢复,是否被修改。
中午十二点,张建国赶到网安实验室。
他刚开完协调会,外套都没来得及脱。
“一百零七人?”
钱磊把两套数据库并排投到大屏幕。
左边四十六。
右边一百零七。
“硬盘头部被零填充,后段执行库还在。”
“我们通过文件雕复和数据库日志,恢复了完整记录。”
“字段关联过程全程留痕,可以复核。”
张建国看向后面六十一人的真实反应。
他翻到第七号时,停了很久。
“十四次肌酐异常预警。”
“他们还继续给药?”
苏寒说道:“这只是系统自动记录。”
“纸质台账上的四月和五月,全是空白。”
“说明真实异常被留在执行库,没有进入合规上报流程。”
张建国问:“六十一人现在在哪儿?”
老赵摇头。
“正在查。”
“快。”
张建国合上文件。
“活要见人,死要见记录。”
“同时保护能联系上的受试者。”
“天合涉及人员范围有多大,目前不要先下结论。”
“马成林、张世昌、信息部邹明,全部秘密布控。”
林雅婷问:“专案申请?”
张建国把带来的文件放在桌上。
“已经批了。”
封面上印着两个字。
清源。
七号案从单一命案,正式升级为非法人体试药专案。
林雅婷担任专案组负责人。
苏寒负责法医、毒化及试验记录分析。
钱磊带网安团队继续恢复被删除文件。
老赵和田小辉负责核查六十一人身份及下落。
文件刚发下去,田小辉的手机响了。
他接通后,只听了半分钟,脸色便变了。
“林队,第一个人查到了。”
“数据库编号十二。”
“姓名罗保顺,五十八岁。”
“去年六月参加试验。”
“现在人呢?”
田小辉看向屏幕上的状态栏。
那里写着:结算完成,已离组。
“死了。”
“死亡时间是离组后第九天。”
“医院登记死因,急性肝衰竭。”
实验室里刚刚恢复的忙碌声,又停了。
下一秒,老赵的电话也响了。
第二个人。
同样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