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开始前,侯建平先要了一片降压药。
医生测完血压,确认他可以接受询问。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不断搓着裤腿。
“我就是介绍工作。”
林雅婷把录音设备打开。
“什么工作?”
“试药。”
“合法的?”
“他们说合法。”
“你核实过吗?”
侯建平摇头。
“我又不懂医药。”
老赵把一张转账记录放到他面前。
“三月十二日,一万二。”
“你介绍了四个人。”
“这是劳务费。”
“什么劳务?”
“我记不清了。”
第二张转账记录压上去。
“三月二十七日,一万八。”
“六个人。”
侯建平低着头。
“时间太久。”
第三张。
第四张。
第五张。
每一笔钱后面,都对应着隐藏受试者的入组日期。
林雅婷没有催。
她只是把记录一张张排开。
二十七笔。
总计十八万三千元。
田小辉把恢复出来的执行库名单放到旁边。
六十一个隐藏受试者。
按每人三千计算,正好十八万三千。
数字一分不少。
侯建平盯着那两排材料,额头开始冒汗。
老赵问:“还记不清?”
“我只负责带人过去。”
“带到哪儿?”
“天合临床中心后门。”
“谁接?”
“有时候是马成林。”
“有时候呢?”
“一个姓梁的司机。”
“全名。”
“不知道。”
“电话。”
“存在旧手机里。”
田小辉抬眼。
“旧手机在哪?”
“棋牌室楼顶,水箱旁边。”
老赵看向单向玻璃。
外面的警员立即出发取证。
林雅婷继续问:“天合让你找什么样的人?”
“男的。”
“还有呢?”
侯建平没有回答。
老赵把老陈的照片推过去。
照片是尸体身份确认后,从执行库中恢复的入组照。
胸前挂着七号牌。
侯建平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他们说年龄别太大。”
“多大算不太大?”
“四十到六十五。”
“实际有超过六十五的吗?”
“有两个。”
“为什么也送了?”
“马成林说看起来不老就行。”
田小辉在记录本上写下这句话。
“第二个要求。”
侯建平舔了下发干的嘴唇。
“别有家属。”
“什么意思?”
“最好单身,跟家里不来往。”
“有孩子的不行?”
“很久不联系的也行。”
“你怎么确认?”
“问。”
田小辉抬头。
“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还看手机。”
侯建平解释得很快。
通讯录里联系人多的,不要。
经常有人打电话询问去向的,也不要。
没有稳定住址、身份证长期不用、社保断缴的人,最合适。
老赵脸色发沉。
“你们挑的不是志愿者。”
“是失踪后没人找的人。”
“我没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
“我就是挣介绍费。”
“第三个要求。”
侯建平沉默了很久。
林雅婷敲了敲桌面。
“说。”
“别怕签字。”
“什么叫别怕签字?”
“文化不能太高,也别问太多。”
侯建平看向桌上的转账记录。
“有些人看见合同会逐条读。”
“这种不要。”
“最好是说签哪就签哪,按手印也不犹豫。”
田小辉停下笔。
“年龄别太大。”
“别有家属。”
“别怕签字。”
“就这三个?”
“主要是这三个。”
“有没有要求身体健康?”
“嘴上说有。”
“实际呢?”
侯建平摇头。
“只要能自己走路,基本都收。”
有人有高血压。
有人长期喝酒。
还有人胸口疼了半年。
正常临床试验会在入组前筛掉这些高风险人群。
可天合并不在意。
他们要的不是合格受试者。
是能承受一段时间、又不容易留下麻烦的人。
林雅婷问:“一个人多少钱?”
“三千。”
“什么时候结算?”
“人进去,完成第一次给药,算一半。”
“离组后再算一半。”
“死亡呢?”
侯建平的嘴闭上了。
老赵向后靠了靠。
“老陈死后,你接到谁的电话?”
“我不知道他死了。”
“你在厕所里已经说过一次。”
“那是我猜的。”
“为什么猜?”
侯建平不说话。
老赵把赵长根、周大海和罗保顺的照片依次放下。
“这三个,也都是你送的。”
“一个肾衰竭,一个肝衰竭,一个离组九天后死亡。”
“你敢说一个都不知道?”
侯建平的肩膀垮了下去。
“他们出事后,我会接到电话。”
“谁打的?”
“马成林。”
“他说什么?”
“让我别再联系。”
“原话。”
“人已经结算,后面不用管。”
“还有吗?”
侯建平声音越来越小。
“把联系方式删掉。”
“有人问,就说没见过。”
“这就是你理解的合法试药?”
“我没见他们杀人。”
“你见过他们把发病的人带走。”
侯建平抬起头。
“他们说送医院。”
“送到哪家医院?”
“我不知道。”
苏寒一直坐在旁边看笔录。
听到这里,他把康宁康复医院的照片放到桌上。
“这里见过吗?”
侯建平认了几秒。
“去过一次。”
“什么时候?”
“去年七月。”
“送谁?”
“一个叫老周的。”
“活着还是死了?”
“上车时还有气。”
“到了呢?”
侯建平抹了把脸。
“我没进去。”
康宁的接诊记录里,没有老周的名字。
死亡证明名单里,却有编号二十九。
时间正是去年七月。
闭环又扣上了一处。
林雅婷问:“六十一人都送进天合了吗?”
“前面是。”
“后面呢?”
侯建平抬眼看了看众人。
“去年八月,有一批没进天合。”
“多少人?”
“九个,还是十个。”
“说清楚。”
“十个。”
“在哪儿交接?”
“城西旧货运站。”
老赵拿出地图。
“具体位置。”
侯建平指出货运站北侧的一片废弃仓库。
“人送到以后,梁司机换了一辆车。”
“什么车?”
“白色中巴,没有标志。”
“往哪儿开?”
“西边。”
“目的地呢?”
“不知道。”
“你跟车了吗?”
“没有。”
“钱是谁结的?”
“还是马成林。”
这批人的介绍费不是每人三千。
而是每人五千。
一次性结清。
不需要等第一次给药,也不需要等离组。
田小辉立刻察觉问题。
“为什么加价?”
“他说那边要求更严。”
“什么地方?”
“他没说。”
“你没问?”
“问了。”
侯建平咽了下口水。
“马成林让我少打听。”
“后来梁司机喝酒,提过一句。”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什么?”
“他说地上的床位满了。”
“这批得送到下面。”
老赵指着地图。
“下面是哪里?”
“我真不知道。”
侯建平急忙摇头。
“我以为是地下病房。”
“后来有人想回来,我才觉得不对。”
林雅婷身体前倾。
“谁想回来?”
“一个叫大刘的。”
“他用陌生号码给我打过电话。”
“说里面不见太阳,门一直锁着。”
“还说机器从早到晚都在响。”
“通话多久?”
“不到半分钟。”
“号码呢?”
“我删了。”
“什么时候?”
“去年九月初。”
“他后来还联系过你吗?”
“没有。”
审讯室外,钱磊已经开始调取侯建平旧手机的数据。
几分钟后,技术员从删除记录中找到了那个号码。
号码只使用过一次。
信号基站不在天合附近。
而在临江西郊。
覆盖范围内没有医院,也没有登记在册的临床研究机构。
只有一片停产多年的工业园。
苏寒看着基站位置。
“那批人不是被转去另一家医院。”
“他们被送进了另一个试验点。”
林雅婷拿起地图。
“地下的?”
“可能性很高。”
田小辉翻到执行库最后十条记录。
这十个人的项目编号都不是TH—317。
字段里只有一个陌生代码。
DX—02。
状态栏全部空白。
没有离组。
没有结算。
也没有死亡记录。
十个人进入系统后,就像被一起截断了。
老赵回头看向审讯室里的侯建平。
“一个人头三千。”
“送到下面,五千。”
“天合还真会按风险涨价。”
田小辉拿起车钥匙。
“西郊工业园有四十多家废弃工厂。”
“这回得从哪儿找?”
苏寒把陌生号码的基站扇区放大。
信号只连接了二十七秒。
却留下了当时的定位偏差范围。
扇区最西端,只有三处建筑带地下结构。
一座冷库。
一家废弃化工厂。
还有一处从未投入使用的地下仓储中心。
苏寒在三个位置上分别画了圈。
“先查电。”
“机器整天运行,藏得住人,藏不住耗电量。”
钱磊已经联系供电单位调取历史数据。
几秒后,他抬起头。
“找到了。”
“去年九月,废弃化工厂的用电量突然翻了二十七倍。”
“登记用途是设备维护。”
老赵抓起外套。
“停产八年的厂子,维护得还挺勤快。”
苏寒看向那个红色标记。
天合六楼清空后,那里的机器很可能又一次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