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天合医药发布了公开声明。
声明一共两千三百多字。
前面讲企业历史。
中间讲研发投入。
最后才用四段话回应临床中心问题。
承认个别中间人违规招募。
承认部分项目资料存在管理缺陷。
宣布暂停马成林等人的职务,并与侯建平终止全部合作。
天合还成立了受试者关怀基金。
首期金额,两千万元。
声明末尾写着一句话。
不回避问题,不辜负生命。
田小辉坐在办公室,看完差点把豆浆捏漏。
“他们管侯建平叫合作方?”
“老猴什么时候成立公司了?”
老赵翻着手机。
“棋牌室厕所外包有限公司。”
“主营业务是翻窗和送人试药。”
“赵哥,你别说,还挺符合他的个人优势。”
玩笑没持续多久。
八点整,第一家本地媒体转载声明。
标题是《天合迅速整改,主动承担企业责任》。
八点十分,第二家跟进。
《两千万关怀基金,医药企业回应试验管理争议》。
八点半,相关报道已经出现在多个平台首页。
文章里没有执行库。
没有十四名死者。
也没有三十三名失联人员。
所有问题都被压缩成一句话。
个别中间人违规招募。
田小辉往下翻评论。
“企业这么大,难免有人钻空子。”
“至少人家敢认。”
“研发新药本来就有风险,不能出了问题就全怪企业。”
还有人问警方为什么频繁进入天合。
一条偷拍视频开始传播。
视频只有十七秒。
开头是保安队长靠近林雅婷。
推搡的部分被剪掉了。
画面直接跳到林雅婷把人摔倒。
标题写着:女执法人员在企业内动手,数名员工围观。
田小辉指着屏幕。
“这剪得也太省流量了。”
“他推人的那段呢?”
钱磊调出完整执法记录。
“网上传播的是二次剪辑版本。”
“最早发布账号刚注册两天,绑定号码是虚拟号。”
“能追吗?”
“能追平台登录记录,但对方用了多层代理。”
老赵问:“发完整视频?”
林雅婷摇头。
“案件还在侦办,现场资料不能随意公开。”
“他们就吃准我们不能说。”
田小辉把手机扣在桌上。
“死了十四个,失联三十三个。”
“他们发两千万,评论区反而夸有担当。”
“人均还能分不少。”
老赵看了他一眼。
“别乱算。”
“这钱最后给谁、怎么给、以什么名义给,还不一定。”
九点,市局信访窗口收到第一起投诉。
投诉人自称天合员工家属。
内容是警方长时间封锁工作区,影响正常经营。
九点二十,第二起。
有人投诉警方走访受试者时泄露个人隐私。
十点,投诉增加到七起。
其中三起内容完全相同,连错别字都在同一个位置。
田小辉拿着打印件进门。
“复制粘贴也不检查?”
老赵接过一看。
“人家讲究统一口径。”
“万一每个人编得不一样,显得不专业。”
更麻烦的是,天合合作的几家行业机构也发了文章。
文章不直接谈命案。
只强调创新药研发周期长、投入大,呼吁给科研企业留出纠错空间。
有位所谓行业专家接受采访。
他说,不能把正常的试验风险犯罪化。
采访中没有提到那六十一人根本不在上报库。
也没有提到死亡证明造假。
中午,张建国被临时叫去参加协调会。
出门前,他来到专案组。
“化工厂的搜查申请先缓一下。”
老赵站起身。
“为什么?”
“天合刚提交材料,声称那座工厂储存过危险化学品。”
“进入前需要专业部门做安全评估。”
林雅婷问:“他们昨晚才想起来?”
“书面说明写的是,工厂早年由关联公司代管。”
张建国脸色很差。
“现在舆论盯着,程序上不能留口子。”
苏寒问:“要多久?”
“最快二十四小时。”
“里面可能有人。”
“我知道。”
张建国看了眼白板上的三十三个黄色标记。
“先做外围监控。”
“任何车辆进出,全部记录。”
“不要擅自进入。”
田小辉忍不住问:“张局,会上是不是有人给天合说话?”
张建国没有正面回答。
“市局接到的投诉,不只七起。”
“多少?”
“三十六起。”
办公室里没人再说笑。
张建国继续说道:“还有两封律师函。”
“一封要求警方停止向外泄露受试者信息。”
“另一封要求删除不实的企业犯罪表述。”
老赵问:“我们什么时候对外表述了?”
“没有。”
“那他们让谁删?”
“先把框架立起来。”
苏寒说道:“以后不管警方公布什么,他们都能说早就遭到泄露和抹黑。”
张建国点头。
“天合的目标不是马上洗清。”
“是把刑事案件拖成管理争议。”
“再把管理争议拖成行业风险。”
他看向林雅婷。
“会上还会讨论是否由其他部门参与调查。”
“什么意思?”
“有人认为市局与天合已经产生对立,不适合单独主导。”
田小辉一下站了起来。
“我们查出尸体、执行库、死亡证明,现在说我们不适合?”
老赵拉了他一把。
“坐下。”
“我坐不住。”
“坐不住也别站风口上。”
林雅婷问:“专案组会被撤吗?”
“暂时不会。”
张建国拿起桌上的天合声明。
纸张被他捏出几道折痕。
“但所有对外走访、查封、搜查,都要重新报批。”
“调查材料不得流出专案组。”
“涉及天合的行动,先报我。”
他停了停。
“我去开会。”
门关上后,会议室安静了很久。
屏幕上还在滚动新的报道。
天合集团设立关怀基金。
企业主动整改获行业肯定。
警方暗访引发隐私担忧。
三个标题排在一起。
真正的死者,没有名字。
失联的人,也没人提。
田小辉拿起遥控器,把屏幕关掉。
“看得我血压都上来了。”
老赵说道:“降压药在侯建平那儿。”
“要不你去问他借?”
“算了,他那药可能也是天合赞助的。”
钱磊从网安支队发来外围监控。
西郊废弃化工厂共有两个入口。
正门锁着。
后门昨晚有一辆冷链车进入,凌晨四点离开。
车牌属于一家食品运输公司。
那家公司三个月前已经注销。
林雅婷立即问:“司机呢?”
“套牌,驾驶员戴着口罩。”
“货箱重量有变化吗?”
“进入时车身下沉,离开时明显抬高。”
老赵走到屏幕前。
“东西卸进去了。”
“也可能是人。”
苏寒调出供电数据。
化工厂昨晚用电量再次上升。
凌晨一点到四点,负载提高了百分之三十五。
四点十分恢复原状。
正好与冷链车离开的时间接近。
“他们在转移设备,或者转移受试者。”
林雅婷拿起电话,拨给外围小组。
“盯住那辆车。”
“不要接触,不要惊动。”
电话刚挂断,办公室又送来一摞投诉材料。
最上面一份来自天合集团。
投诉对象写得很具体。
临江市公安局重案组。
投诉理由是频繁接触企业员工,干扰正常研发秩序。
附件最后,还列出了三个人的名字。
林雅婷。
苏寒。
田小辉。
田小辉看完,指着自己的名字。
“我也配上名单了?”
老赵说道:“说明你进步很大。”
“以前投诉信都不带你。”
“赵哥,这种认可我不是很需要。”
苏寒翻到最后一页。
天合要求市局立即停止对西郊化工厂的“无依据监视”。
可警方从未公开监控地点。
专案组内部,知道化工厂行动的人不超过十五个。
林雅婷拿过投诉材料,重新看了一遍。
“他们知道我们在盯。”
“是外围暴露了?”
“也可能有人把消息送了出去。”
老赵看向门口。
刘志远正抱着文件夹站在那里。
他没有进来。
看见众人抬头,他把文件放到门边的柜子上。
“法医中心送来的补充报告。”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廊尽头,电梯门缓缓合上。
林雅婷拿起投诉信。
化工厂的地址被人用黑笔圈了出来。
旁边只有一行打印字。
请立即停止过度执法。